第二十六節 兄弟(上)

山東,登州府。

「魏冬瓜,今兒你把大夥兒喊來有什麼事嗎?」

圍攏在一起的鎮民們大聲嚷嚷著。

最近膠東地區的人心一直浮躁不安,到處都有流言說明軍又要打回山東來了,在十八年後,山東這片土地終於又要換成赤色旗幟了。

這種sāo動當然有舟山明軍的原因。抵達江南前,任堂等人一直在浙江和山東之間搖擺不定,沒有確定最後的攻擊目標,而且在對浙江發起進攻後,川軍也還惦念著要在浙江取得戰果後轉戰山東。所以張煌言未雨綢繆,已經把一些逃去舟山的山東人派回老家,讓他們散佈訊息,給那些暗中支援明軍的縉紳通風報信。

至於山東的府縣,進入四月後也是風聲鶴唳,那時川軍剛剛抵達長江口,到處都有傳言說明軍人數超過十萬,兵鋒直指山東,並打算以山東為跳板直撲běi精——這種說法清廷並不太相信,因為běi精方面普遍認為川軍能夠反覆沿著長江流竄就是因為他們的水師優勢,卻沒有和清廷精銳在北方平原交戰的能力。

山東方面當然也知道「南舟北馬」的道理,不過事關山東各級官員的烏紗帽和性命,他們依舊高度緊張,běi精方面為了安全起見也向濟南派出了一些援兵。直到五月,大戰在浙江打響之後,山東方面的精報依舊沒有解除,běi精的不少人也都擔心川軍會在浙江進行大擴軍,然後圍攻南京或是北伐山東。

不過最近一個月來,風聲漸漸平息了,因為舟山方面清楚川軍不會繼續向山東發動進攻,所以派來偵查的小分隊紛紛返回了舟山,而那些和張煌言有聯絡的山東縉紳也都收到訊息,張尚書要他們立刻停止一切準備工作,不要露出破綻,或是被山東官府察覺到他們的行動。

山東的官府訊息比較靈通,在江寧、蘇州等地再次紛紛向běi精告急時,也知道川軍大概是要回去了。濟南等地的清廷官員紛紛長出一口氣,彈冠相慶之餘,紛紛上書彈劾東南的同僚。以前北方各省對兩江、湖廣就是口誅筆伐,現在又加上了浙江——běi精方面也有心用這些奏章來威脅東南,讓他們知道自己是處於戴罪立功的狀態。

高郵湖一戰後,對東南督撫的彈劾攻擊達到了頂峰,當時北方督撫們把東南的幾位總督、巡撫罵了個死有餘辜。但等「康熙」案的風聲傳出後,北方督撫們感覺這裡面的水很深,太皇太后、輔政大臣、親王貝勒好像捲進去的不少,於是就集體收聲,誰也不想在摸不清狀況的時候稀裡糊塗地得罪了人。但一年多下來,這樁大案依舊是雲山霧罩,輔政大臣們死不認賬。現在高郵湖之戰已經成了滿清官場的大忌,除了親王們,誰也不會在公開場合提起先皇敗死的謎團。

此時běi精和濟南方面也都知道川軍大概是要退兵了,山東的縉紳就算沒有來自舟山的關係,也或多或少從親朋那裡知道:這次明軍的破口入寇大概又快要被兩江、浙江和湖廣的清軍擊退了。雖然清廷已經在考慮川軍退走後的善後問題了,但底層百姓對此依舊一無所知。在沒有發達媒體的情況下,情報從社會頂層擴散到底層需要很長的時間。正因為有這個滯後期,所以在明軍退兵的同時,山東鄉村裡關於明軍北伐的流言卻剛剛達到了最高峰。

今天把眾人召集來的魏冬瓜表情嚴肅:「今天把弟兄們喊來,是於總爺有事。」

魏冬瓜口中的於總爺,就是棲霞縣把總於七。

順治初年,於七在山東組織義軍抵抗清軍,順治六年接受了清廷招撫,成為棲霞縣的把總。雖然於七只是一個把總,但接受招安後成為一方富豪,於家在棲霞縣建立的莊園規模之大號稱山東之最。在莊園裡,於七還接納容留了數百位綠林好漢,資助各路黑道開設武館,以致勢力遍佈整個膠東。

去年,也就是順治十八年十月,於七的兄弟於九、於十,因賭博瑣事毆打萊陽縉紳宋彝秉,此人乃是清廷前兵部侍郎之子,還有一個叔叔是山東當任按察使。可於氏兄弟卻沒把宋彝秉放在眼裡。於氏兄弟賭博出千不說,還狠狠地打了自己一頓,宋彝秉怒不可遏,但身為侍郎之子,按察使之侄,卻拿於家兄弟無可奈何。就連宋彝秉的叔叔也勸他息事寧人,不要和山東一霸於七的弟弟過不去。

滿腹怨恨卻無處發洩的宋彝秉,為此竟然告上běi精,讓他父親的故舊替他送告發信入朝,稱於七圖謀不軌,而他那個當按察使的叔叔也私通於七,意圖一同作亂。當時剛逢chongqing清軍慘敗,五萬川軍順流而下,běi精方面焦頭爛額無暇分神,這樁案子也就此壓了下來。

雖然沒有立刻處置此事,但běi精方面過問此案的官員還是選擇相信了宋彝秉的檢舉——他大義滅親,把叔叔都拖進案中,這不由得人不信。而且於七在山東的實力強大,順治六年招安了於七和他的幾萬義軍後,清廷的力量一直在南方和明軍作戰,也就忘記了要剪除他的羽翼了。這次看到宋彝秉的檢舉後,běi精發現於七確實是個隱患,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圖謀不軌,但他確實有威脅山東穩定的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