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密議(下)

「嗯。」劉體純臉上明顯地露出失望之色。

「這件事和剿鄧總理有關。」

劉體純的話讓任堂又楞了一下,他當然知道剿鄧總理是周培公,不過有必要在明軍的會議上對敵人用敬稱麼?

「這位就是周布政使的密使,」劉體純把一個富商打扮的中年人介紹給任堂和穆譚:「他是和我們一起來的。」

周培公的使者向川西眾人行禮,然後開始介紹長江中下游的情況。據密使所說,明軍走了之後,兩江的經濟形勢急劇惡化,而蔣國柱和張朝都束手無策。

賦稅積欠是明朝的常態,在崇禎朝以前,明朝對於積欠常常進行減免,即使實行了考成法以後,一般收到七成的稅賦就視為合格。但考成法是一件威力巨大的武器,當崇禎朝把清理積欠和考成合格掛鉤後,官員們為了自己的前途就拼命地徵稅,導致大批農民家破人亡。而滿清入關以後,繼續清理積欠。不過滿清主要針對比較富裕的江南而不是已經破敗的北方;而且清廷一直注意對災禍地區實行減免,再加上滿清的武力威脅和用屠刀建立起來的兇惡名聲,清廷得到了大量的賦稅,但卻沒有引起大規模的起義。

到順治朝後期,為了維持洪承疇的五千裡防線,清廷對兩江和湖廣的考成一直是以十分為合格,也就是說不管中途有多少損耗,不管用什麼辦法,官府一定要拿到足額的賦稅。這種嚴厲的考成使得東南百姓的負擔大增,平民一年到頭辛苦地勞作,卻沒有絲毫的結餘。至於底層的佃戶更是悲慘,田租平均已經高達產出的六成。

順治十六年,在萬曆年曾高達每畝數十兩的南京田價就只有十兩了,蘇州則不到十兩。農民被沉重的賦稅壓得喘不過氣來,自耕農的負擔漸漸向軍屯士兵看齊,而佃戶基本已經與軍屯無異——沒有人願意花錢去扮演軍屯屯兵的角色,當買地無利可圖時,田價就隨著不斷地下降。

鄭成功和鄧名兩次攻打江南,而福建、四川各條戰線上的開支依舊浩大,這讓滿清zhèngfu必須堅持以前的賦稅政策。現在兩江的小地主也開始破產,他們為了完稅不得不借貸,然後賣地償還,這導致田價繼續走低。

在種地難以養活自己後,農民的購買能力也越來越低,越來越捨不得購買布匹,過年做衣服都捨不得購買商家的產品,而是完全依賴妻女的紡織,這讓兩江的經濟作物區也開始萎縮。簡而言之,滿清為了繼續把戰爭打下去而全力壓榨東南數省的百姓,導致東南的財力到了枯竭的地步。

「今年秋收過後,又有很多人出售田地,而願意購買的人非常少。江寧周圍的水田,現在花個五兩銀子就可以買下一畝,如果買得多,三、四兩也不是不行。」周培公的密使說道。

田價已經賤到這個地步,地主和佃戶都不可能再購置農具,不可能增添牲口,可想而知明年的產量會繼續降低。更多的人要靠借高利貸來償付賦稅,然後不得不想盡辦法拋售土地還賬——偏偏還沒有多少人肯接手。就算是對經濟原理一竅不通的兩江官員,也知道這意味著離經濟崩潰越來越近。

如果放在從前,蔣國柱和張朝不會有絲毫的猶豫,那就是繼續按照朝廷的命令收稅,如果發生民變就出動軍隊鎮壓——反正他們只是流官,民生根本無法與朝廷的權威相提並論。但現在蔣國柱和張朝都有了別樣的心思,他們也和吳三桂一樣,不能對民生凋敝熟視無睹了,無法一味橫徵暴斂下去。

只是běi精的稅賦任務依舊要完成,今年他們不是戰區,沒有減免賦稅的藉口。

「周布政使的打算是什麼?要我們攻打兩江嗎?」穆譚聽完後立刻問道。

「是的,原本希望鄧提督能夠去江南轉悠一圈,至少為幾個府爭取下來明年的免稅。不過這次我們實在無法提供足夠的糧餉了。」

「不給我們糧餉,那我們為什麼要去?難道要我們自己帶糧食嗎?」任堂頓時怒形於色。雖然川西早有攻打江南的計劃,但這個時候要是不憤怒地嚷上兩聲,怎麼讓對方知道自己的難處呢?

而穆譚沒有立刻叫苦,他偷偷看了劉體純一眼,覺得大概周培公那邊還有什麼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