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節 王佐(上)

見熊蘭說得如此肯定,劉晉戈心中也有些不安起來:「難道陳佐才真的是亂臣賊子?」要是熊蘭說的不錯的話,那劉晉戈肯定是失察了,放任這個傢伙在成都煽動叛亂,那可是知府衙門的失職啊,想到這裡劉晉戈急忙也表示會跟著鄧名一起去旁聽,並急忙喚來一個衛士,讓他去通知書院做好迎接提督光臨的準備。

知府衙門的命令送到書院時,陳佐才正在呵斥幾個教授,這兩個月來他一直努力地瞭解著成都的教育體系,力求瞭解其中的每一個細節。每次想起鄧名大封同秀才這件事,陳佐才就怒從心頭起、惡向膽外生,但這不是他能干涉的,只是讓陳佐才更加確信鄧名敵視忠臣孝子,意圖擾亂皇明的等級秩序,混淆世道人心,最終為他謀權篡位創造條件。

不過今天陳佐才大發雷霆並非是為了大義,而是因為這幾個教授的教學方法。成都的教授大都是鄧名從鄉下搜刮來的小地主子弟和考不上功名的童生,他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教學,在書院給孩子們上課時就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有你們這麼教書的嗎?」陳佐才把一本直接甩在了一個教授的臉上,這個教書先生每天給孩子們時就是搖頭晃腦地讀書,一節課從頭到尾就是自己讀書,他本人讀得是眉飛色舞、興致勃勃,但下面的學生一旦提問,被打斷了興致的教授就會大喝一聲:「讀書!」然後繼續念下去。

其他幾個教授的教學方法也差不多,被書本砸到臉的那個教授不敢大聲爭辯,委屈地低聲辯解道:「祭酒在上,學生在書院唸書時,老師就是這麼教的。」

「書讀百遍,其意自現。」陳佐才哼了一聲,他也不是不知道這種教學方式,很多書院老師就是一個勁地朗誦,讓學生自己去讀書,這也是培養學生形成自己見解的手段之一:「但現在是開蒙!這些孩子好多連字都認不全,他們怎麼自己去讀書?你們開蒙時老師也是這麼教的嗎?成都書院是有個‘書院’的名字,可它真是書院嗎?你們去書院讀書的時候,也都不識字嗎?」

包括陳佐才在內,幾乎所有的教授在開蒙時,都是接受的小班教育,只有幾個同窗而已,而陳佐才更是家族裡給請的單獨的開蒙老師。一筆一劃,都是在開蒙老師的教導下完成的,而現在成都書院給孩子辦的都是大班,每個老師上課時都要面對二十多個孩子,一筆一劃地教十分地辛苦,所以有些老師就寫幾個字,然後掛在前面讓學生臨摹。

「你們是教寫字,不是教畫畫,下面學生握筆的姿勢都不對,這不是誤人子弟嗎?這是教書,不是種紅薯!」陳佐才又罵道:「不管一個班是二十個孩子還是兩個,教授都要手把手地教過來,不許偷懶,否則就滾出我的書院種地去吧!」

轟走了這幾個教授,陳佐才舉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顧不得喘氣就讓等候在門外的一群孩子進來。

亭裡那些教育同秀才的教授教得到底怎麼樣,陳佐才實在是分身乏術無法過問,但這個書院裡發生的事他卻是光棍眼裡容不得沙子。成都現在的孩子不多,但漕工的孤兒加上浙東兵的家屬,也有近千人,教授水平不行陳佐才就親自上陣,學生若是有疑問可以親自向他來提問。現在陳佐才的門外,總是會有一大群學生等著。

進來的這批學生是來取回他們的文章的,為首的一個學生姓董,聽說他父親以前還是個漕頭,被官兵殺死後,他帶著弟弟和姐妹們來到成都,也進入書院學習。

「你的文章,拿回去看看。」陳佐才和顏悅色地把一張紙交給那個姓董的學生,這批學生已經開蒙過了,能夠寫一些簡短的文章。

紙上超過三分之二的字都被陳佐才用濃墨粗暴地劃去了,看到自己辛辛苦苦寫出來的文字被砍去了這麼多,小孩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差點掉下淚來。

「文章要除去贅肉,才能見到筋骨。」陳佐才認真地說道:「你的文章裡有正氣,很好,很難得,但這些華而不實的詞語都不要,一個字也不能留。回去好好看看,為何我要把這些字句劃去,若是不明白再來問我。」

「多謝祭酒。」孩子恭恭敬敬地鞠躬退下。

「你的用詞不對,名詞不能復疊,你自己想想,許多俸祿能說成俸俸祿祿、大批豺狼能說成豺豺狼狼嗎?」陳佐才又拿起一篇文章,給下一個學生指正錯誤:「各個方面、許多方面都可以,但方方面面不能用,將來你們會給朝廷寫邸報、檄文,用詞要符合文法,絕對不能生造詞彙,不然既會讓人覺得你是文盲,也會丟了朝廷的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