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節 算計(下)

不過這幾個月來,武昌縉紳對賀珍和郝搖旗的敵視態度發生了不少轉變,很多人主動中止對抗,按照夔東軍的要求繳納重稅。不過他們要求郝搖旗、賀珍提供收稅憑據,上面還要蓋著夔東軍的大印。

強徵稅賦的效率很低,常常導致納稅人的抵抗和叛亂,想查清土地數量也是一件麻煩事,所以如果縉紳願意合作,賀珍和郝搖旗願意給予適當的稅收減免。但出乎他們意料的是,這些縉紳都拒絕了明軍的好意,表示絕不在稅率問題上討價還價……這話連鬼都騙不了,以前這些縉紳已經不光是為了稅率討價還價了,大部分人都逃去武昌,把全部出產都扔給明軍,寧可一文不要也不承認明軍的徵稅合理性,全心全意地支援張長庚打回來。

郝搖旗明知有詐,自然就認真調查一番,結果發現李來亨和劉體純治下的縉紳土地享受補償政策,而那些家產在郝搖旗和賀珍領地中的縉紳也在積極為自己爭取相同的待遇,鄧名原則上也表示同意,大概從新年也就是今年就會開始執行。

現在賀珍和郝搖旗對欠條還缺乏概念,向鄧名問起也僅僅是好奇而已,在賀珍和郝搖旗看來,這只是鄧名支援他們的一種方式罷了:鄧名用長江貿易的利潤補貼漢水流域的明軍,勸說本地縉紳與明軍合作。

可是李來亨對欠條的瞭解比郝搖旗他們倆要多得多,江陵這裡的闖營和縉紳關係雖然也是劍拔弩張,但還沒有發生大規模的叛變或是武力抗稅。因此李來亨和縉紳的溝通渠道也相對暢通,他留心打聽了一番,對縉紳如何利用欠條謀利也有所瞭解。

從鄧名口中搞清了欠條出臺的最初原因和在武昌的交易規則後,李來亨就問鄧名:「提督聽說過投充麼?」

「聽說過啊。」到了這裡這麼久,鄧名早就知道投充是怎麼回事。明朝的小地主和自耕農把自己的土地計入縉紳的名下,從而讓自己的土地享有縉紳的免稅權,讓縉紳從中收取一定的好處。總的來說,就是以大明zhèngfu應該收取的稅賦流失為代價,而縉紳和普通百姓取得雙贏。對於投充,明zhèngfu雖然不斷地清理,但卻越來越多,最後徹底無可奈何。

「現在江陵又有人在鼓搗投充了。」李來亨臉上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

「投充?無論有沒有功名,如果你全都收稅,投充還有什麼好處嗎?」鄧名曾經聽說李來亨、劉體純執行了對縉紳一視同仁的徵稅政策後,投充現象也立竿見影地消失了:對百姓來說,既然不能免稅,那為什麼還要把財產置於別人的名下?以前為了免稅可以冒險,現在什麼好處都沒有,繼續冒險就是犯傻了;而對縉紳來說,無法幫助百姓免稅,那當然也拿不到好處費,既然投充的人不交好處費,那為什麼還要讓他們的土地呆在自己名下?難道是生怕闖營沒有發現自己是一頭肥豬嗎?

雙贏變成了雙輸,明廷無可奈何的投充在明軍控制區江陵迅速告終,不用明軍下去清理,大批的縉紳和百姓就自發來要求修改籍冊,理清產權關係。

正是因為如此,鄧名實在看不出投充現在有什麼好處,李來亨臉上那明顯的壞笑讓他感到有些不解。片刻後,鄧名恍然大悟:「他們想投充到縉紳的名下納稅!」

「正是如此。」李來亨撫掌大笑。鄧名並不給明軍領地內的普通百姓以補償,明軍補償那些在武昌做官的縉紳既是為了開啟市場,也是為了拉攏地方陣營中的騎牆派。

以往投充現象的出現,歸根結底還是明zhèngfu執行了對縉紳和百姓的歧視性稅收待遇,李來亨和劉體純結束歧視後,投充就變成了無本之木,自然而然地消亡;現在鄧名開始推出新的歧視性政策,投充馬上就死灰復燃,縉紳馬上發現了新的雙贏之道,他們向無法享受補償待遇的小地主和自耕農伸出了橄欖枝——還是像以前一樣五五分賬,投充後百姓的土地就能享受補貼待遇,一半的補貼屬於縉紳所有。

「除了投充,還有超報。」李來亨早有準備,讓部下取出賬冊給鄧名過目:「新年後開始重新給土地造冊,末將發現去年‘新開墾’出來的土地多得驚人,相反,沒有報荒的耕地。這才正月,江陵新增土地的數量就差不多有以前總和的三成,照這個架勢,今年江陵土地翻一番是板上釘釘,至於明年還能翻幾番末將就不敢保證了。其它地方有多有少,但耕地大增的情況都一樣,而且都是報的最好的良田。提督應該知道,這種良田的稅賦最高,以前大家都是不惜行賄胥吏也要報個劣田,現在倒好,變成行賄我的手下,一定要報個良田了。」

新增土地很多都明顯是在異次元,在這個星球上是肯定找不到的,如果李來亨不聞不問的話,那麼今年李來亨的稅收就會大增,而鄧名要給的補償則會大大超出他的預計,很可能要面對「經濟破產」和「信用破產」二選一的難題。

賬冊越是看下去,鄧名臉上的怒色就越明顯,見狀李來亨樂不可支地問道:「提督怎麼看此事?」

「以前投充是為了惡意逃稅,」鄧名看到了大量土地買賣的文書,去年才脫離縉紳的百姓又紛紛投充了回去:「而這是惡意納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