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節 管轄

在追求公平、正義的問題上,張煌言似乎有過人的天賦,鄧名拿出了眾多他聞所未聞的設想,但每次張煌言只要略一思索就能體會到鄧名背後的深意,也能看出鄧名對這套體系極為用心,潛心思索數年之久——如果不是鄧名這麼年輕,張煌言就會認為這套體系鄧名依舊琢磨了幾十年了,這實在是他高抬鄧名了,後者只是照搬經過幾百年錘鍊的產物。

「嗯,這和訟師的用處是一樣的,沒有訟師參與那官員怎麼說都沒人知道對錯,所以他想怎麼斷就怎麼斷,所以鄧提督甚至打算指派訟師,必須要有訟師參與斷案中,這樣官員徇私舞弊就不會無人知曉;不過這樣還是不夠,鄧提督要設計了這個陪審人員。法不外人情,這十幾個百姓如果大部分判人犯無罪,那周圍的百姓中大部分人應該也有類似的想法。官員如果想讓大家同意他的判罰,就需要拿出很有力的理由,否則很容易被大家看作徇私舞弊。」張煌言琢磨了一番,覺得對想枉法或是胡亂斷案的官員來說,鄧名的這套辦法比之前的訟師還要討厭。

「就是這樣恐怕要多花不少銀子。」張煌言指出了這一點,那就是以前斷案的成本比較低,若是使用了鄧名的方案,那花費肯定會大大上升。

「只是大案而已,小案應該沒人願意如此勞師動眾。」鄧名錶示他設想裡的法院不是志願者,而要向來打官司的人收費,由輸的一邊支付:「理虧的人,估計就接受亭士的仲裁了,不至於鬧到大堂上去。」

「而且,公正是很值錢的,如果花銀子就能換來一些,那我認為這銀子花的並不冤枉。」鄧名衝張煌言微微一笑:「張尚書明鑑,我並非時時刻刻都用一軍統帥的眼睛來看這大千世界。」

「鄧提督說的不錯啊。」張煌言露出些神往之色:「若非短期我實在抽不開身,還真想立刻去成都一趟,試試看提督的辦法是否可行,想起來不錯,但做起來往往會有新的麻煩出來。等等吧,如果將來舟山找到可以託付的人,我就去成都給鄧提督當這個提刑官。」

「張尚書真有離開舟山的念頭?」見張煌言的表情不像是開玩笑,鄧名有些驚訝地問道,若是張煌言執掌司法當然最讓人放心,不過就意味著他離開軍隊,剛才鄧名雖然說的高興,但卻沒有想到張煌言真的動心了。

「鄧提督想這個很不容易吧?這裡面不知道花費了多少心思啊。」張煌言點點頭,這麼一個巨大的律發改革構想確實讓張煌言有些心動,不過他也不能不想到,這是大明開國以來對祖制的最大顛覆,以前雖然不少地方已經面目全非了,但鄧名卻是明目張膽地推翻重來。除此以外,張煌言對鄧名是否真的會讓軍隊也置於提刑官管轄下也有些懷疑。

「聖上南狩未歸,我們這不過是事急從權罷了,等聖上回鸞、兩京光復,這些權宜之計是不是要保留就要看聖上的心意了。」鄧名口氣輕鬆,還開了一個玩笑:「至於軍隊那邊就更不用擔心了,提刑官乃是朝廷命官,替聖上牧守,莫說是末將的兵將,就是滿天神佛也要在提刑官之下,要歸提刑官管轄。」

張煌言哈哈笑了兩聲,然後猛然發現似乎對菩薩有些不敬,就急忙守住笑聲,把話題轉到別的地方上去了。在和鄧名討論航運問題時,張煌言又開始為鄧名隱瞞身世而耿耿於懷,在心中反覆唸叨著:「你這架勢都擺出來,居然還敢說自己不是宗室?但到底是哪家的呢?鄧提督若是個旁支,那繼承魯藩又有什麼不好?為什麼他不答應?」

在鄧名和張煌言興致勃勃地討論司法問題時,邊上的馬逢知感到極其無聊,那兩人討論的東西從題目到內容馬提督都沒有絲毫的興趣,也根本聽不懂,如果不是鄧名和張煌言身份尊貴,馬逢知幾乎就要當場打起瞌睡來。

但最後這幾句馬逢知都聽見了,一下子就把兩人剛才的對話統統讀懂了,他把大意總結出來並牢牢記在心裡:「原來鄧提督這是杯酒釋兵權啊,剛才一直在說軍隊,還有什麼一半計程車兵、七成的軍官,這是鄧提督暗示張尚書他的人太多了。而張尚書也很識趣,表示願意考慮離開舟山,去成都鄧提督麾下當一個不掌軍的文官。而鄧提督很開心地報答張尚書:說除了聖上——也就是將來他本人外,其他人都歸張尚書官,這明明是許諾給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啊。我真是太蠢了,居然聽了那麼半天都一點兒也沒反應過來,唉,我還以為我在官場上歷練這麼多年,還算可以了,看起來還是差得遠啊。」

……

今天鄧名和張煌言談起他那朦朧的憲政理想時,最後一句話是徹頭徹尾的戲言,可一百年後嘗試進入中國的傳教人士並不做如是想。

儘管已經聽到了警告,但總有一些人希望把他們信仰的宗教傳播得更廣一些。在鄧名這個宇宙裡,基督教就遭到了極大的麻煩,因為傳入後不久,就有人想提刑官起訴天主虐待他們亡故的親人,把他們投入火海——起訴者堅稱他們是虔誠的信徒,對地獄的存在深信不疑,要求自稱天主代理人的教會對他們進行賠償。一開始教會對這樣的訴告感到非常驚訝,後來才得知中國的本土宗教在短短的一百年憲政時間裡,教義就進化到只揚善、不懲惡的高度了。

千百年以來,寺廟上常常擺著對聯嚇唬香客,說今世歪嘴、斜眼的人是因為前世辱罵誦經人而遭到的報應。結果遭到了大批的訴告,一部分是殘疾人的汙衊起訴,要求寺廟拿出證據證明他們上輩子做過錯事;一部分是傷人控訴,這部分表示他們承認上輩子對佛祖有語言上的不敬,但佛祖的報復顯然過重,因此要求賠償。

除此以外,還有商業欺詐訴告,有些香客拿出歷次進香捐獻的記錄和證明,指控菩薩拿錢不幹活,要求提刑官支援賠償;但寺廟找了幾個人證證明確實靈驗過後,又有大批的商業歧視訴告冒出來,指控佛祖的貨物質量不一致。

宗教人士竭力用「心誠則靈」這個武器抵禦攻擊,但原告方的訟師提醒提刑官注意,寺廟並沒有提供詳細的手冊,定義什麼才是心誠、以及如何達到心誠的境地,所以還是商業欺詐。曾經有被逼急了的寺廟真想印刷這種手冊,但被他們自己請來的訟師所阻止,他們指出印刷這種手冊容易,但必須要保證按照這種手冊操作的香客都能實現願望,否則還是逃不掉一個商業欺詐。

大批寺廟在無休止的官司的關門,那些打贏官司的寺廟也元氣大傷,現在不但再沒有了任何恐嚇性宣傳,而且香客一進山門,立刻就能在最顯眼的地方見到各個寺廟的免責宣告:

「燒香就是買彩票,不一定能中!」

「心誠也未必靈!不保證百分之百達成願望。」

這種免責宣告當然會嚴重有損形象,但既然回報率確實不是百分之百,那主動宣告就是唯一免責的辦法。

道觀中也有類似的免責宣告,同時他們還在極力撇清道教同財神、雷神的關係,以免惹上商業欺詐或是蓄意傷害的官司。現在人們可以在家裡自己拜財神,但如果有寺廟打著財神的招牌收香火錢,那他們馬上就能見到窮神翩翩而來。

還有其他許多和災害有關的神仙,也都變成了無家可歸的棄兒,所有有產業的宗教團體都急不可待地和這些神仙劃清界限,以免惹禍上身。

風水行業也遭到池魚之殃,風水先生行會應運而生,花巨資僱傭訟師制定行業標準合同並不斷推陳出新。合同中稱看風水非常不可靠,風水先生不保證帶來好遠的真實性、有效性和成功率,顧客已經對此非常瞭解並願意承擔以後的一起風險——只有但顧客在這份合同上簽字後,風水先生才會開始他們不保證真實有效性和成功率的工作。

因此新登陸的所有宗教很快就會發現他們面臨同樣的問題,每一個被他們諮詢的訟師都建議他們修改教義,並張貼醒目的免責宣告。如果不能進行這些工作,那他們註定會折戟沉沙。

神佛亦在法律之下,並接受提刑官管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