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培公還真是個人才。」見蔣國柱指名道姓地要藉此人,順治對這個年輕漢臣也更看重了:「將來總要找個時間,讓他進京一趟。」說完順治掃了鰲拜一眼。
「奴才明白。」鰲拜明白順治是要自己去試試這個周培公到底有多少斤兩,如果真是個年輕的軍事俊才,那在努力拉攏的同時,也要準備好將來天下大定後打發他去鎮守的偏遠位置。
「就是不知道張長庚肯不肯借給他。」索尼說道,現在湖廣依舊受到虁東的威脅,在整軍備戰的同時不但要支援吳三桂,還要承擔漕運任務,壓力一點兒也不比兩江輕鬆,而周培公顯然是張長庚手中的一張王牌。
順治考慮的不僅是湖廣的需要,就是湖廣願意借,是不是讓湖广部隊進入兩江腹地也是需要斟酌的。
去年兩江大批府縣遭遇兵災導致朝廷下令免稅;今年浙江不少府縣又因為馬逢知作亂而不得不免稅。好不容易轟走了馬逢知,這鄧名又來了,搞不好明年兩江的稅賦又要減免一大批了。這湖廣的援兵若是進入兩江,所過之處恐怕又是哀鴻遍野——順治很清楚,過賊兵的府縣有可能需要免稅,但過官兵的府縣是肯定需要免稅,尤其是外省協剿的官兵,過境後免一年賦稅都未必夠。擊退明軍固然重要,但順治也要考慮成本問題,如果可能的話,最好是依靠本省力量擊退——連同在兩江總督衙門治下的江西兵都不太可靠。
這點不但順治清楚,蔣國柱肯定也明白,無論是湖廣的援兵還是河南、山東的援兵,這些協剿的官兵走的時候一定會帶走他們遇到的每一個兩江婦女,拿走他們見到的每一枚兩江錢幣。如果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蔣國柱不會提這種建議,順治也絕對不會同意。
反正還有時間,順治很想把這事先拖一拖,等達素殲滅了鄭成功後,集結在福建的清軍就可開始向舟山進發,這很可能迫使張煌言回師救援,到時候兩江總督衙門或許就能依靠自己的力量驅逐鄧名了。
君臣遲疑不決的時候,又有一份來自福建的奏報送到。
順治展開達素的奏章看起來,良久後一聲嘆息,把奏章扔給索尼的同時說道:「下旨給武昌,讓他即刻給江南派出援兵。今年湖廣剩下的賦稅,還有明年的賦稅,都不用遞解入京,以供楚師所用。」
現在的問題已經不是考慮兩江賦稅的時候了,就是鄂、湘援軍把兩江掠成白地,也比這上面的人力和財力為明軍所用強。
……
轉天,周培公和於佑明展開第二輪談判,在開始前他介紹了一下身邊的陸塵音——是與四川明軍走私的商行的大股東,得到股東們的一致授權來討論交易問題。
「正如兩位所言,一百元的欠條現在已經值一兩三錢銀子,而且還有繼續上漲的勢頭,」陸塵音狡猾地試探道:「那我們就把它定死為一兩四錢,如何?」
樸煩一聽就要答應,昨天他和於佑明商量,覺得無論是一兩二錢就可以接受了,但於佑明這個浙江人顯然比老實的樸煩反應快,他搶在樸煩同意前說道:「不行,這還說不定好會漲的。」
其實一兩四錢就不少了,於佑明和樸煩一樣有些喜出望外。
「確實,」陸塵音點點頭,一次試探就讓他摸清了對方的底細:「既然如此,那就定一百元兌換二兩好了。」
於佑明和樸煩都吃驚的說不出話來,他們都沒有想到對方居然如此慷慨。昨天於佑明就和樸煩計算過,在這裡用一百元購買的貨物,回到成都大概能賣二百元以上,若是對方這麼定兌換比例的話,那他們豈不是一百元購買的貨物就能賣四百元以上了?
這麼大的利潤讓於佑明欣喜不已。
「你們還是覺得少嗎?」對方滿臉喜色但沒有立刻答應,陸塵音滿面愁容地說道:「那一百元兌換二兩五錢如何?」
幾個呼吸之間,利潤就又瘋狂上漲了二成,於佑明和樸煩感到自己好像是在做夢一般。
「還是不行嗎?」陸塵音聲音都開始哆嗦了,咬了咬牙:「那一百元兌換三兩如何?」
於佑明和樸煩徹底驚呆了,見狀陸塵音狠狠一拍大腿,就要拿出新的跳樓價。擋在陸塵音開口前,被周培公重重地一聲咳嗽打斷了,陸塵音轉過頭,看到周培公皺著眉衝自己微微搖頭,暗示他適可而止。
「就一百元三兩吧,再多老朽就要家破人亡了。」
陸塵音堅持不再漲價,樸煩和於佑明無力地爭辯了一兩句後,同意了對方的報價。
在簽好契約之前,周培公和陸塵音一直緊張地等待著,等著對方提出要修改補償欠條的撥給數量,但他們一直沒有聽到這個問題。等這件事告一段落後,陸塵音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還有一事,你們付給我們的都是憑據,而不是真金白銀,如果你們不能提供給我們貨物,那這些憑條和廢紙沒有區別。」
「我們會有源源不斷的貨物運來的。」於佑明說道。
「但你們怎麼保證發給我們的憑條會少於你們的貨物呢?畢竟你們從我們手中拿走的是真東西,而我們只能等著從你們的倉庫中提貨。」陸塵音質疑道:「如果你們濫發憑據,比如你們只有一百萬兩的貨物,卻發給我們三百萬兩的憑據,那這兩個月商行就只能苦等貨來,而本來這銀子期間是能用來做些別的生意的,這對我們的商行應該不太公平吧?」
這種情況當然不會發生,因為陸塵音對鄧名到底運來多少貨心裡有數得很,要是明軍倉庫裡沒有貨物或是超發遠遠大於他們送貨能力的憑據,陸塵音的商行根本不會接受。
但這個問題確實把於佑明問住了,他和樸煩小聲商議了一會兒,也拿不出任何解決辦法來。
「要不這樣吧,我們可以先接受欠條憑證,就算一時沒貨也沒有關係,我們可以給你們十天時間去備貨,這十天的損失就算我們的了。」陸塵音寬宏大量的說道:「但若是十天後你們還沒有貨,那我們要求一些賠償,就每十天給我們五成的利息吧。」
周培公重重地咳嗽了一聲,陸塵音面不改色地修改了一下條款:「考慮到長江上的風雨,要不多給你們五天備貨時間好了,改成半個月一結,每次三成利錢。」
桌下的腿上被重重地踢了一下,見周培公如此激烈地的反對,陸老縉紳只好再次改口:「這樣吧,我想你們一定不會故意欺騙我們的貨物,所以若是開給我們的憑據一個月還不能兌換成貨物的話,那我們就要求一些補償,每月一成的利息,也就是每一百元欠條憑據要補償給我們十元,一月一結。若是在一個月內貨物就到了,那就不用補償了,這中間的損失都算是我們商行進的地主之誼了。」
於佑明和樸煩都同意了,對面慈眉善目的陸塵音他們是越看越順眼,他們當然不會故意欺騙武昌的貨物,而長江運輸也難免沒有個耽擱,只要他們一個月內把貨物填上,對方就願意承擔中間所有的損失。而如果實在填補不上,對方要求的賠償也很少、只有一成而已,於佑明和樸煩都覺得自己不會大量賒賬購貨,這點利息基本不值得一提。
這個協議簽署完畢後,慈祥的陸縉紳指出,他們作為先付貨的一方,顧慮依舊不能完全打消,因為四川方面完全可能賒賬購買大宗貨物,然後果斷跑路,這樣無論利錢多高也無法挽回武昌這邊的損失。
於佑明和樸煩表示他們都不是這種人,陸縉紳表示他相信他們不是,所以打算象徵性地收一點抵押,比如四川在武昌商行這邊存十萬兩銀子(可以用那些非欠條購買的貨物的貨款支付),然後每月就可以發行十五萬兩的欠條憑證,這多出來的五萬完全是陸縉紳處於信任和好意而額外提供給他們的。
在樸煩同意前,周培公把話題岔開了。陸塵音隨即修改了條件,改為存十萬就能發行二十萬兩的憑條,整整一倍的信用額度啊。但話題又一次被周培公岔開。
陸塵音第三次想於佑明和樸煩表示,他要一點保證銀子完全是象徵意義上的,所以他將拿出跳樓價,那就是四川人在他的錢莊李每存一萬兩銀子,就能開具十萬兩用來購買陸塵音商行貨物的、以鄧名那些貨物為抵押的欠條憑據。
這個條件讓於佑明和樸煩都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這時周培公突然站了起來,對兩人說道:「兩位貴客先回去休息吧,今天我們就到此為止了。」
送走了四川的談判代表後,周培公惡狠狠地看著陸塵音:「陸老先生,您到底想幹什麼?」
「知府大人您也看到了,這是他們同意的,我沒有強迫,他們還很高興、很滿意吶。」陸塵音一臉無辜地說道。
「這不是沒有後臺的雛兒,他們是鄧提督的人!」周培公叫道:「不錯,鄧提督棋品很好,但棋品再好的人,有時也會掀棋盤的!適可而止吧,我們沒有更多條件了!」
說完之後,周培公又是一陣搖頭,不能置信地說道:「鄧提督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怎麼會想起派這麼兩個酒囊飯袋來武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