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揚州來人後,勞累了一天的鄧名背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這時穆譚閃入中軍帳,報告道:「就在提督見揚州使者時,太平府、池州府和蘇州府的賀中秋使到了,提督打算先見哪一位?」
鄧名彷彿沒有聽見,依舊保持著閉目養神的姿態,只是提起了一隻手輕輕揉鼻樑。
「最新軍情!」在鄧名不置可否的時候,中軍帳外又趕來一人,見到鄧名的樣子後沒敢大聲講話,而是對著穆譚輕聲說了幾句話,穆譚聽完後就再次轉頭看著鄧名,大聲彙報道:「
「我聽見了。」閉著眼的鄧名張口說道,截斷了才說了四個字的穆譚,那個士兵雖然沒有大聲叫喊,但中軍帳又沒有多大,那個士兵說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了鄧名的耳中:「安慶府和常州府的也到了,對吧?」
「蘇州、常州,我不是還沒去過嗎?他們怎麼也來湊熱鬧了?」鄧名揉著鼻樑,臉上都是疲態,這兩天他又要行軍、又要和張煌言、馬逢知會面,還要訓練部隊、購買物資,現在居然接見清廷的地方官使者:「廬州府、松江府……我估計他們也快到了,是不是又把我這裡當作兩江總督衙門了?我敢說他們的賀禮絕對是一式兩份,一份送去江寧,一份給我這裡送來了。」
說到這裡,鄧名突然止住了,片刻後閉著眼搖搖頭,否定了自己剛剛說出口的話:「不對!我這裡不是兩江總督衙門,蔣國柱豈會給自己送禮?再說還有漕運總督的賀使,我這裡明明是軍機處嘛。」
說完之後鄧名放下了手,睜開了眼睛:「軍機處哪是想見就見的?讓他們先都去休息,少安毋躁,等人都到齊了,我人一起見,禮一起收,現在我要先去吃飯,然後睡一小會兒。」
這些清廷官員的使者被安置到了一起,兩大總督和眾多知府的心腹們之前多已經見過面,熟悉的就問聊起了家常,不熟的趕快托熟人攀交情。
光靠語言攀來的交情終歸還是不可靠,很快就有人提出倡議,向營外的明軍士兵提出請求。明軍爽快地答應了他們的要求,穆譚早就交代過要儘量滿足這些使者的要求。
很快明軍士兵就搬來了幾張桌子,清軍使者、副使們就圍在左邊,一邊搓麻一邊商談對付鄧名的良策。蔣國柱和林起龍的使者在牌桌上坐對門,也是這場諸葛亮會中的主要發言人;梁化鳳的使者坐在兩人之間,不時也發表一番見解;另外牌桌上的人,以及輪空的幾個不時也插上一兩句嘴。
牌打了兩圈後,又有人從合肥、合州趕來,馬上就有人向帳外的明軍喊道:「添一桌麻將!」
……再添一桌……又添了一桌……
洗牌的時候,梁化鳳的使者抬頭掃視了一圈帳內,密密麻麻的都是清廷官員的頂戴,他低頭去砌牌的時候,突然低聲說道:「做反賊做到鄧提督這個份上,到底應該說這反賊做得太成功,還是太失敗呢?」
……
吃完飯後,鄧名還是沒時間去睡午覺,而是把周開荒、穆譚和任堂這三個心腹大將找來,和他們商議對外的口徑問題。鄧名打算對兩江官場如實宣佈自己此行的目的,表明自己就是要給四川鹽商撐腰。
對此穆譚有些不解:「若是讓虜廷知道了我們的真正用意,是不是會給我們造成一些麻煩?」
「你是怕虜廷為徽商撐腰麼?」鄧名反問了一句,他懷疑清廷就是知道自己的目的是攻擊兩淮鹽商,也未必會因此而做出什麼反應,剛才和揚州使者的交談中,鄧名感到在對方眼裡鹽商不值一提,兩位總督更不可能為了他們去拼自己的前程:「而且在虜廷眼中,商人不事生產,只是聚斂民間的財富而已,就算被我暫時切斷,這財富也沒短少,依舊在兩江的土地上,只要我沒有奪取土地,這財富就依然在他們手裡而沒有流失,只是聚斂起來麻煩一點罷了。」鄧名信心十足地下了判斷。
「虜廷的這個看法,難道有問題嗎?」任堂有些迷惑的問道,他覺得這個說法很對,商人確實不出產糧食或是產品,既然只是把東西搬來運去,那當然財富沒有任何短少。不過清廷不清楚的是,四川的鹽商會乘虛大舉進軍湖廣,幫助鄧名把民脂民膏聚斂到明軍手中。
「當然部隊,農夫、工人和商人,都在創造財富。」鄧名說道。
任堂搖了搖頭,委婉地表示他不理解鄧名的話,也絕不贊同。在任堂看來,商人或許不能說不勞而獲,但毫無疑問是在剝削那些勞動者,他們沒有生產出任何東西,卻能夠掙出身家,顯然是在巧取豪奪。
「偏題了。」鄧名抑制住和任堂爭論一番的衝動,及時把話題拉回軌道:「而且我出兵前那次軍官全體會的內容已經傳到揚州、淮安去了,我再隱藏也沒啥意義,還不如明說。省得張尚書自己發現後,會認為我在瞞著他。」
軍官全體會的內容通關軍官傳遞到士兵,然後又從甲兵口中傳遞給輔兵,然後是前來與明軍交易的百姓,鄧名覺得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住,那還不如直接承認,爭取張煌言他們的理解,沒必要費力氣去隱瞞一個註定被知曉的資訊。
「而且也可以讓蔣國柱、林起龍他們不再疑神疑鬼,我看他們的使者,還是暗暗擔憂,怕我去偷襲他們的駐地。等蔣國柱、林起龍對我的目的有了認識後,也就能放心大膽地談判了。」
穆譚和周開荒都對這個決定沒有任何異議,尤其是周開荒,在這個時代絕對屬於「沒有見識的人」這個集合。軍官會議後,周開荒就全心全意地相信鄧名出兵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攻打兩淮鹽商,扶持四川鹽業。穆譚或許沒有周開荒那麼深信不疑,但也差不太多。
見這兩個人都贊同鄧名的意見,任堂也不再反對,不過他沒有和另外兩個人一起離去,而是單獨留下,認真地問鄧名道:「提督在武昌決定出兵的時候,真的完全是為了葉老闆他們麼?而不是為了到江南來襲擾一番,當時沒有想到江西的瓷器嗎?」
任堂知道鄧名從來沒有欺騙過他,不過他心裡的這一點疑惑,卻是怎麼也消除不掉——每次想起鄧名居然是為了一群商人而出兵時,總是有揮之不去的荒謬感。
「穿越者是孤獨的。」鄧名心中暗歎一聲,他並不知道周培公曾經對妻子分析過他的行動目的,否則一定會引為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