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鄧提督這麼一說……」張煌言皺眉思索了一會兒,又開口道:「不如這樣,賣給延平的一半貨物算是我代晉王出售的,得到的銀子送回上游,可以在湖廣購買糧食、生鐵,然後由鄧提督運去給晉王,這應該也對晉王有很大幫助吧?」
「唔……」本來鄧名的態度就不是很堅決,內心裡他對不能繼續經營這條黃金水道上的貿易也感到很遺憾,張煌言的勸說讓鄧名又遲疑起來,開始斟酌到底是為李定國吸引清廷的注意力好,還是送給他一些物資更好——而鄧名的感情讓他傾向於後者更有利。
「不認識!」
鄧名不置可否的時候,馬逢知突然大叫了一聲。
「嗯?不認識什麼?」張煌言和鄧名都被馬逢知驚了一下,他們齊聲問道。
「不認識倭子或是紅毛商人。」馬逢知遺憾地答道,剛才鄧名和張煌言交談時,馬逢知仔仔細細地梳理了一遍自己的朋友、部下、熟人、有過一面之緣的人,遺憾地發現無論如何也沒法和日本或西洋人扯上關係。
……
轉天,鄧名得知漕運總督的使者抵達後,就讓衛兵把來人帶了進來。
「卑職奉林總督之命,拜見提督。」使者見到鄧名之後,就規規矩矩地行禮,如同是在拜見一位清廷高官。
現任漕運總督林起龍是明朝的舉人、清朝的舉人。上任漕運總督亢得時,在鄭成功的鎮江大捷後投水自殺,本來清廷曾想再次啟用亢得時的前任蔡士英為漕運總督,在得知鄭成功兵敗南京之後,蔡士英一度也有走馬上任的意思。但沒過幾天鄧名就在南京擊敗了郎廷佐,眼看南京又要不保,蔡士英擔心上任就是殉職,以年高體弱,不能勝任繁重軍務為理由推辭掉了任命。
這個漕運總督的位置就一直空閒到鄧名退兵,江南恢復平靜,林起龍高高興興地前來上任,誰想到眼看又有殉職危險。
梁化鳳帶領援軍趕到揚州後,極力向林起龍渲染鄧名的強大和不可戰勝,一心要完成蔣國柱交代的任務,想把林起龍也拖下水,省得將來被漕運總督告發他們通鄧。而林起龍也很願意被他拉下水,之前太平府那幫地方官已經給林起龍豎立起了很好的榜樣——和鄧名交戰的朱國治全軍覆滅,現在還生死不知,而那些通鄧的官員一個個都活得很好,如果不是因為他們自己太蠢,林起龍也不會知道他們辦的混帳事。而且林起龍現在也算是上了一半的賊船了,他扣下了部分官員的報告,這個要是被蔣國柱捅上去,雖然未必有通鄧那麼嚴重,但一個對皇上不夠忠誠還是跑不掉的。
本來就猶豫動搖的林起龍,又被梁化鳳嚇唬了好幾天,等覺得火候差不多的梁化鳳開始暗示可以與鄧名交易後,林起龍沒有猶豫太久就同意了。今天漕運總督派來的人是他最信任的一個標營衛士,上次就是他前去南京執行對蔣國柱的談判工作,這次林起龍又把他派來鎮江。
從揚州到鎮江倒也方便,渡過長江就到了,資訊交流的渠道非常通暢,鄧名覺得有這種便利的條件,雙方應該可以很快達成共識。
鄧名也知道今天林起龍的使者只是來投石問路,他沒有權利同意任何條件,因此鄧名也不和他廢話,直接把自己的條款列出。
「在林總督負責漕運期間,我可以不主動攻擊漕運,只要林總督為漕船支付過路費——很便宜,每一百石糧食我收一兩銀子的稅,很便宜吧?我就不攻擊、不攔截漕船。」湖廣、江西漕船已經為安全同行向鄧名支付過報酬了,雖然鄧名很想利用林起龍不知情再收他一筆錢,但仔細斟酌了一下,鄧名覺得人無信不立,若是被發現會有損自己的聲譽:「湖廣、江西的漕船暫時不需要繳納過路費,若是將來需要收費了,我會提前通知林總督的。」
鄧名並不解釋為何這兩省的漕船為何會如此受優待,讓林起龍自己去琢磨好了。
「在我保持克制,不攻擊漕運的同時,林總督不得向北京提議重建蘇松、江西水師;若是有其他人有類似建議,林總督應該找理由進行表示反對。」鄧名並沒有提及長江明軍同行權問題,這個將來再說,省得被對方看出自己對此有迫切要求:「漕運總督為了表明誠意,向我證明這番會談不是為了拖延時間,我認為林總督應該向我軍做出表示。中秋快到了,給我們運十萬石糧食過來吧,大米和白麵一樣一半,這點糧食對於林總督來說不是難事吧?」
自從武昌葉天明事件後,鄧名就一直注意提高軍隊飲食質量,進入江西后,鄧名撥給軍隊的伙食費節節提高,眼看中秋在即,鄧名計劃給將士們提供高質量的節日大餐。
……
鄭堯君和幾個同袍拿著飯碗,等著去領今天的飯食,剛才他張望了一下,知道今天又提供滷和麵條。
離開武昌後,軍中的伙食就越來越好,到九江後明軍第一次提供白麵麵條給部隊。以前只有喜事或是佳節的時候,才有純的白麵麵條吃。聽說居然白麵管夠吃時,鄭堯君記得自己和同袍們都發出了幸福和不敢置信的驚叫聲,然後找出最大的傢伙來排隊——雖然高層說白麵夠多,但是大家還是擔心,生怕被別人領光了。
尤其是看到所有的人都帶著大傢伙去,明軍士兵更是覺得自己拿碗去盛太虧了,那次鄭堯君是扛著洗臉盆去排隊的,周圍的同袍一個個也都帶著木盆、木桶,每人至少都打了兩斤白麵走。
鄭堯君要的可能還多一些,當天夜裡他睡不著覺,就拿了苕把在營前做衛生——不止他一個,好多明軍同袍都自發地進行勞動,實在是撐得睡不著了——有一個常備軍的兄弟,吃了一臉盆後還又去排隊領了一遍,那個傢伙一宿沒睡,在營門掃了整夜的地。
有過幾次經驗後,鄭堯君再不會這麼沒出息了,現在川軍都知道,無論你打一臉盆還是一水桶麵條,都給舀一勺滷。滷裡有雞蛋花,有肉末,還有蔬菜和醬油。鄭堯君拿著手裡的飯碗,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一會兒要讓盛面的師傅給打半碗麵條,然後讓打滷的師傅給舀上滿滿一勺滷,吃完了這碗後再去排隊——雖然要多排幾次隊,但能吃到好幾碗滷,這可比扛著臉盆吃合算多了。
「中秋快到了,」中秋是僅次於春節的重要日子,從來都是要好好犒勞一下將士的,以前在舟山、張尚書手下時,不管平時過得如何艱苦,中秋張尚書也要做點好吃的東西,讓士兵們開心一下。鄭堯君琢磨著,鄧名也不會違反這個慣例,肯定會在中秋拿出比平時好得多的食物給士兵們享用:「今天已經十二了,我可千萬不要吃壞了肚子,中秋肯定會有魚有肉的吧?我可要攢著點勁。」
「哎,呀、呀、呀,是白麵麵條啊。」
深謀遠慮的鄭堯君正在思考中秋大計時,他身後突然傳來驚喜交加的叫聲,這個聲音他感覺有些耳熟,他回過頭去,看到幾個舟山兵滿臉喜色,朝著負責盛飯的那些師傅們叫嚷著。
昨天張煌言和馬逢知通知舟山全軍,他們要與川軍全面合營,以後伙食就由鄧名全權負責了。而川軍的吃飯方式同傳統不同,不是一夥夥計程車兵圍著篝火各吃各的,而是有專門的伙伕隊負責全軍的飲食,每天三次向全軍提供食物,到時候會擺開許多排桌子,讓士兵們排隊領取。聽說以後每天都能有三頓飯吃後,舟山軍士氣高漲,齊呼萬歲。
今天中午完成合營後,晚飯是他們在川軍營中吃到的第一頓飯。
其中一個鄭堯君也認識,名叫李天元,以前在舟山軍中時曾經說過幾次話。上次南京受挫後,鄭堯君帶著家人從湖州去了安慶,然後奔赴四川;而李天元則是屬於跟著任堂嘗試返回舟山的那四千人中的一員。鄭堯君本來不覺得李天元有什麼特別,但後來聽說李天元在南京城下立下大功,單槍匹馬生擒了企圖逃走的郎廷佐。
鄭堯君正想招呼一聲,但幾個來打探川軍飲食水平的舟山軍突然一起轉身,甩開大步向他們的營房竄去。
先後又有幾波打探虛實的舟山兵抵達,他們和李天元那些人的反應差不多,先是發出驚喜交加的歡呼聲,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跑回自己的營帳去。
盛了半碗麵條,舀了一勺滷,鄭堯君走到一遍,飛快地把食物吃光,然後又排到了隊伍中去。
「下一碗就可以細嚼慢嚥了。」鄭堯君心裡如是想著。
這時背後響起了一陣爽朗的笑聲,還有興奮的議論聲,鄭堯君好像聽到了李天雲的大嗓門。鄭堯君回過頭,果然看到了正大步走來的李天元,腋下挾著一個碩大無比的木盆。在李天元的周圍,其他舟山兵也都抱著各自的木盆,鄭堯君還看到一個身材魁梧的舟山兵,雙肩上各有一個水桶,雙臂上舉一手扶著一個,這個士兵步伐堅定地走來時,目不轉睛地望向那負責分發麵條的伙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