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延平郡王看過來,二人都一挺胸膛,等著鄭成功下令。但這次鄭成功卻猶豫了一會兒,才緩緩地說道:「若是能夠在退潮時分發起攻擊,對我軍當然是最有利不過……」
退潮的時候,大量的海水從廈門海周圍湧向深海方向,鼓浪嶼於廈門之間的海峽洋流會變得很急。在鄭成功預案裡,明軍會呆在廈門港附近,等清軍繞過廈門南岸,向北攻擊港口和明軍水師時才發起反擊,這時若是有自北向南的急速洋流,當然對明軍會非常有利,而且根據鄭成功的經驗,一般那個時候還會有比較強的北風,這對明軍水師來說更是如虎添翼。
「不過施琅對廈門周圍的水文很熟悉,他一定不會等到落潮時分才來攻打廈門港。」明軍的有利就是清軍的不幸,若是清軍在繞過廈門南岸時,突然遭到順風順水的明軍突襲,而本方還要在洋流裡掙扎著調整隊形,局面肯定會變得非常糟糕。若沒有施琅在達素邊上,鄭成功還能盼望清軍自動犯下這種失誤,但現在顯然不可能,施琅一定會竭力避免。
「施琅一定會在漲潮時發起對廈門港的進攻,這時海水是由南向北流的,鼓浪嶼這裡的水速比其他地方還要快得多,逆流不利於我軍佈陣,更不利於我軍追擊。」農曆初一的子、午時是廈門的落潮開始,卯時和酉時是漲潮的開始,以後每天順延半個多時辰,今天是七月九日,變成卯時開始漲潮,鼓浪嶼、廈門港的洋流從南向北越來越急,到午時停止,隨著落潮又變成從北向南,明天這個起落時間還會再向後推遲半個時辰。
鄭成功估計施琅會在黎明時分發起攻擊,那時太陽在東面,若是明軍迎擊清軍的話,太陽在清軍背後,明軍的前方,對明軍顯然會比較不利。
既然鄭成功決定不前去攔截清軍水師,那施琅顯然可以長驅直入,早早就越過廈門島南岸向鼓浪嶼逼近,不幸的是,從辰時到未時,鼓浪嶼周圍的洋流都是對明軍不利而對清軍有利的從南向北。
「我軍的攻擊將在未時後發起,此時太陽也已經轉到了西方,在我軍的背後,從未時一直到落日,都會是我軍殺賊的好時機。」鄭成功平靜地敘述著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雖然延平郡王沒有說,但所有的人都很明白,在未時之前,無論水文還是日光,都會對施琅有利。
「大王放心,末將一定奮勇殺賊,絕不讓施賊靠近鼓浪嶼。」周瑞挺直胸膛,慷慨激昂地對鄭成功保證道。
陳堯策雖然沒有說話,但也抿著嘴,重重地向鄭成功點了點頭。
「在未時之前,本藩不會給你們二人派出任何援兵。」鄭成功輕嘆了一聲,為了爭取勝利,有時他不得不付出一些犧牲,這次周瑞和陳堯策就是他必須要付出的代價。
「大王放心。」周瑞再次拍著胸脯,擲地有聲地保證道:「施賊便是有三頭六臂,也休想在末將前衝過。」
「本藩……」鄭成功琢磨了一下,給二人下了最後的判決書:「只能給你們二十條戰艦。」
「十條便足矣,」周瑞放聲笑道:「大王未免也太看清末將了吧?」
「還是二十條吧。」一直不出聲的陳堯策突然說了一句,他和周瑞一樣,已經有了為全軍犧牲的覺悟,從辰時到末時,整整三個時辰,他們要獨自對抗泉州水師。不但眾寡懸殊,而且日光對周瑞和陳堯策也非常不利,但他們卻一定要堅持六個小時,才能保證明軍主力不至於在時機還沒成熟的時候倉促出戰。陳堯策知道自己堅持得越久,就越能夠給明軍爭取到大獲全勝的機會,讓明軍的勝利變得更加輕鬆,傷亡也更小——只要犧牲不是沒有代價的,陳堯策就願意去付出,他還知道周瑞是想讓兄弟們損失得少一些,但如果沒能成功拖延住清軍,那犧牲得再少也是毫無意義的。
周瑞聞言楞了一會兒,終於也點點頭,對鄭成功說道:「還是二十條吧。」
「好,你們挑選一些船隻吧,然後報給本藩知曉。」
過了不到一個時辰,周瑞和陳堯策就趕來向鄭成功報告,他們已經挑選了本部的精兵強將,組成了明日的阻擊部隊。
「把將士們都帶來見本藩。」
四百名水手,還有精挑細選出來的一千船員輔兵,列陣於日光巖前,跟著他們的將領一起向鄭成功緻敬。
鄭成功看到周瑞和陳堯策的親族、家人也站在他們的身邊——鄭軍中一向是父子、兄弟同船作戰。
「把你們的小兒子都留下。」鄭成功毫不猶豫地下令道。
「多謝大王。」周瑞把兒子都呆在身邊最顯眼處,就是有這個目的。
「還有你們也是一樣。」鄭成功對一千多明軍士兵喝道:「父留子不留,兄留弟不留。」
把最小的兒子都從隊伍中挑出來後,鄭成功下令給剩下的官兵送上美酒和肉食,阻擊部隊的將士們也不客氣,紛紛敞開胸懷,和同袍們痛飲起來。一向嚴厲的周瑞、陳堯策二將,此時也拋去一切軍官威嚴,和手下的將士們坐在一起吃喝,興致上來後還吆五喝六地猜拳行令。其他部隊的一些將領也走上前去,給周瑞和陳堯策敬酒,他們二人來者不拒,一概統統消滅。
子時,廈門海又一次開始落潮,吃飽喝足的周瑞和陳堯策,前往廈門島南岸駐守。鄭成功一直送二人到碼頭旁,依舊有些醉醺醺的周瑞向延平郡王拜別:「大王不必再送了,等著末將的好訊息吧,定把施賊殺得片甲不留!」
今晚陳堯策依舊和往日一樣,沒有太多的話,只是悶頭地吃肉,把同僚遞過來的酒一杯杯喝乾。周瑞上船後,陳堯策面對著鄭成功幾次欲言又止,好像有什麼話憋在喉嚨裡。
在部下們都上船後,陳堯策最後一次向鄭成功行禮後,終於忍不住將其吐出了口:「大王,等您中興大明、驅逐韃虜後,別忘了末將啊。」——
筆者按:又看到有福建讀者對筆者身份有疑問,嗯,本人毫無疑問是土生土長的天津人,不過父親、祖父、曾祖乃至之前數代都是如假包換的福建人,昨天那節提到集美中學也是因為家嚴曾在集美中學上學,祖母的許家、曾祖母的鄧家,也都是金門人士。所以筆者對金、廈還是有一點了解的,當然憑記憶書寫,不敢保證準確,若是有錯還望包涵。筆者還是三尺孩童時,曾站在日光巖前,聽祖父講述國姓爺的事蹟,那場面至今仍歷歷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