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阿瑪怎麼不提醒皇上?」索額圖顯然沒有他老子的深謀遠慮,著急地叫道。
「因為我猜的也不一定對,皇上聖明,此事日久自明。要是江南那幫官員確實沒有過錯,只是因為我瞎猜,而讓皇上生出了他們的間隙怎麼辦?」索尼沒好氣地說道,顯然是對索額圖的政治悟性感到頭疼。
「再說這事說不定等不到日後了,再有幾封報捷的文書上來,皇上怎麼也看出其中有問題了,巧合那有那麼多的?」索尼在心裡琢磨著,打發走兒子後,他又喚來心腹家奴管家,對他交代道:「最近若是再有蔣國柱的下人來拜訪,替我拒了他們,凡事兩江官員送來的禮,也一概不要收。」
……
南京,兩江總督衙門。
揚州漕運總督衙門派來一位使者,蔣國柱正在和梁化鳳議事,西部一連七、八套中計的鬼話奏章遞上去,他們都覺得東窗事發是板上釘釘的事,商議了半天依舊一籌莫展。最怕的就是拔起蘿蔔帶起泥,朝廷震怒之下徹查江南,把郎廷佐那樁舊案也兜了出來,那樣兩人除了投鄧真沒有第二條路好走了。
聽說漕運總督衙門又派來使者後,蔣國柱和梁化鳳對視苦笑,知道對方這又是來江寧討要援兵了,不過現在他們二人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那還有心思管漕運總督的死活?不過對方好歹也是一方總督,官銜還在蔣巡撫之上,他也只好讓衛兵把使者請進來——無論如何,場面話還是要說幾句的。
進門之後,這位使者是漕運總督的標營軍官,他恭恭敬敬地打了一個千,然後對蔣國柱說道:「漕運總督大人最近寫了一封奏章,打算詳細地向皇上、朝廷報告一下時下的危局,但生怕管中窺豹,寫的有偏差,所以就讓標下送來給巡撫大人先看一看,看有沒有什麼好補充的。」
說是一份奏章,但送上來的卻是厚厚一大疊文書,蔣國柱心中奇怪,隨手翻開最上面的一封,赫然就是太平府吹噓施展詐降計的那片報告,後面的一大堆也都是類似的蠢貨報告。這些報告蔣國柱早已經見過,內容和送來江寧的那批一般無二,就是少了最早的安慶府、池州府、合州這三份。
蔣國柱將眾多的報告書亂翻,苦苦尋找失蹤的那三份,而一旁的梁化鳳此時也坐不住了,上來幫蔣國柱尋找。使者一直在下面察言觀色,見狀連忙替漕運總督道歉,說之前一時心急,把最先到的三份送去北京了,沒有來得及和兩江總督衙門這裡商量。
最底下的一張則是漕運總督要送去北京的奏章,蔣國柱看到這奏章基本是白紙一張,除了抬頭的恭請聖安和末尾的署名外,內容是一無所有。
「總督大人說了,這份奏章是一定要和巡撫大人聯署的。」使者滿面笑容地說道。
「多謝,多謝。」蔣國柱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問使者道:「你此番前來,是不是還要問江寧這裡要援兵?」
「啊。」聽蔣國柱這麼一問,使者彷彿才想起來有這麼一樁事:「總督大人只是要標下來送信,但臨行時總督大人說,要是巡撫大人有空,就讓標下隨便問一聲援兵什麼時候能到。」
「本官早就點起兵馬,今日就要出發趕赴揚州。」蔣國柱伸手一指身邊的梁化鳳:「梁提督可以作證。」
「正是,」梁化鳳極為識趣,立刻一通點頭:「你進來前,巡撫大人和本將正在道別,本將這就回家準備一下,今天天黑前就走。」
漕運總督坐上這個位置也不過大半年而已,上任漕運總督在得知鄭成功攻入長江後就投水自殺,留下遺言:不死於賊、也死於法。
現任漕運總督接任後,得知此事也不禁有兔死狐悲之感,不想他這個位置還沒有坐熱,就遇到了和前任一樣的情況:如果漕運斷絕,他固守揚州都未必能脫罪,他的職責就是要與鄧名血戰,保證漕運暢通。但僅憑手下的標營,別說保護漕運,就是堅守揚州都夠嗆,如果不想家人被牽連,學習前任自殺是一個有效的辦法,起碼家人還可以得到撫卹。
一開始看到安慶的捷報時,漕運總督還以為事情有了轉機,喜不自勝地把報告內容轉述給了北京;等池州和合州的報告先後到達後,漕運總督雖然心驚膽戰,但還是老老實實地通知了北京。
可等到更多的捷報接踵而至後,漕運總督就不再膽戰心驚,而是破口大罵了,他用腳後跟也能猜出這些地方官和鄧名私通了。既然鄧名不受阻礙地繼續東進,現在江寧又拒不派來援軍,漕運總督大罵之餘也只好開始寫遺書。
遺書寫好後,漕運總督又咬牙切齒地開始寫彈劾蔣國柱的奏章,可是寫好後他卻沒有發出去。這封奏章雖然幾乎肯定能搞死蔣國柱,但漕運總督肯定是看不到這一天了,他很清楚朝廷在鄧名未退之前肯定不會罷免蔣國柱,而對方知道自己的奏章後,不但不會給揚州解圍,反倒有可能把揚州周圍的兵馬強行調走。早在蔣國柱伏法前,漕運總督就得含恨上吊,而誰敢說最後蔣國柱一定不能脫罪呢?
於是漕運總督沒有急於發出彈劾奏章,而是先派了這個標營衛士來南京,給蔣國柱送來一份大禮。
收下了漕運總督的「大禮」後,蔣國柱和梁化鳳上竄下跳,以驚人的效率,在短短幾個時辰就拼湊出了一支援兵開赴揚州。
蔣國柱一直把統帥援軍的梁化鳳送出南京城外,分手前,蔣國柱私下對梁化鳳低聲說道:「到了揚州,要讓總督明白,能救揚州的不是我,也不是梁提督你,而是——」
現在蔣國柱的心態極其類似後世的傳銷人員,發展下線是他生命唯一有意義的事。
「你們想把老子扔下喂老虎嗎?好!」受漕運總督的啟發,蔣國柱靈機一動想出了捆綁戰略,他心中恨恨地想著:「我就和你們死死綁在一起,你們不拖著老子跑,那大家都別想跑,一起留下喂鄧老虎!」
蔣國柱沒有明言誰才是揚州的救星,只是抿著嘴,把手指朝著西邊長江上游方向指了一下。
梁化鳳心領神會:「巡撫大人放心,末將一定辦得妥帖。」
雖然蔣國柱沒有用語言說出來,但通過手這麼一指的一個簡單動作,就讓梁化鳳完全領悟了他的捆綁戰略——不是說我們通鄧麼?好,要通大家一起通,誰也別想不溼了手,到時候要死一塊死,要活一塊兒活。
目送著梁化鳳遠去,蔣國柱心中仍是憂慮得很:「一個總督,一個巡撫,這分量還不太夠啊。嗯,還有江西,張朝和董衛國肯定也通鄧了,那就是一個總督,兩個巡撫,一個布政使,十幾個知府。」
蔣國柱眉頭緊鎖,朝著西方極目遠眺,突然,又有一個靈感猛地生出來,在那一剎那,蔣國柱感到自己深邃的目光好像刺破了千山萬水,一直射到了武昌:「不對!胡總督被鄧名刺殺一事,也未必是真的,就好像郎總督也不是真的叛變了,這事得查!」
心臟劇烈地跳動著,蔣國柱被自己迸發出來的靈感刺激得全身發抖:「等我當上了總督,那就是三個總督,一群巡撫,不計其數的知府、知縣。還有重慶那邊也難保沒有什麼花頭,也得派得力人去轉轉……這就是四個總督了。來吧,不就是通鄧嘛,這還算事嗎?這不叫事啊……可惜閩浙總督不靠著長江,鄧名沒有海船去不了,得想想辦法,讓他也通一把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