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江西之後,江南的告急信又如雪片一般飛入紫禁城,讓坐在龍椅上的順治寢食難安。
一開始還有一些官員用「孤軍深入,勢難持久」來形容鄧名,但現在這麼說話的人也越來越少了,鄧名肆無忌憚地越過武、漢,進入江西,然後又放棄九江,再次直搗南京,他這一支孤軍雖然不斷深入清軍腹地,但卻看不出有什麼頹勢。九江剛被董衛國收復時,還有部分官員歡呼,認為這是鄧名撤兵的前兆,等他們得知鄧名還在東進後都把嘴閉上了——無論董衛國如何自吹自擂,大家都很清楚鄧名依舊士氣高漲,不然他也不會繼續長驅直入。
而朱國治慘敗的訊息打破了北京最後一絲幻想,相比支支吾吾的兩江總督衙門,漕運總督衙門要激動得多,向北京發出聲嘶力竭的哀嚎聲,稱自從朱國治戰敗後,兩江總督就再沒有向揚州派來過一兵一卒,本來原定趕赴揚州坐鎮的江南提督梁化鳳也呆在南京一動不動了。
不過今天,順治倒是收到一個好訊息,漕運總督衙門向他報告,安慶保住了。
前天,同樣是來自漕運總督衙門的訊息,順治得知安慶知府面對強敵臨危不懼,決定效法郎廷佐和管效忠的故計,向鄧名詐降以拖延時間,以爭取堅守待援的時間。同時轉送朝廷的,還有安慶的知府送去揚州的報告,報告裡面詳細地描述了安慶城的現狀——空城一座,知府指出詐降是唯一能解燃眉之急的對策。
順治對此也沒有什麼反對意見,看到漕運總督的報告後,他就已經把朱國治狠狠地痛罵了個把時辰,仍感到不解氣:鄧名遠道而來,利在速戰,這要蠢成什麼樣才能想出空城而出去與鄧名決戰的主意來啊?更導致順治把朱國治恨之入骨的是,這廝居然還是靠煽動譁變來完成他決戰構想的——蔣國柱在戰敗訊息傳來前就把朱國治的請戰書送到了北京。
當時順治看到朱國治一副猴急的搶功嘴臉,如此輕視鄧名這樣的強敵,就有種不祥的預感,結果還真應驗了。看到漕運總督的報告後,順治怒極,把朱國治那封請戰書又拿出來看了一遍,盯著信末那排名第一的簽名看了一會兒,突然笑了起來:「若是鄧名一刀宰了你,就算你這狗奴才走運了,朕還真盼著他把你放回來。」
順治擔心的是安慶知府的計謀不會成功。就在八個月前,郎廷佐和管效忠就用過這招,聽說鄧名在在南京城下和鄭成功會過面,順治覺得鄧名不可能不對此事印象深刻,安慶知府好像有些低估鄧名的智力。而且就算成功,對安慶也沒有什麼好處,安慶又不是南京,即使能夠爭取到一些時間,也是為其他城池爭取的——不過順治對此倒是無所謂,他只是簡單地認為安慶失守已是定局。
想起郎廷佐和管效忠,順治就感到又是一肚子的火,兩個人都是旗人,居然會叛變朝廷!這曾引起北京震動,人們一直感到難以置信、議論不休,但幾個月前突然平息了很多,人們很少再提起此事,偶然說到時很多人不但不表現出絲毫詫異,反倒會交換著一種「你知我知」的默契眼神。
今天看到安慶知府計謀成功,鄧名居然相信他後,順治又是意外又是高興,報告上說只用了很少的錢糧就誘騙鄧名相信了安慶的投降誠意,寫這封報告時鄧名已經遠離安慶而去,知府表示他會抓緊時間整頓城防。
「真想不到啊。」順治開心地笑道,這麼明顯的拖延時間戰術居然也能奏效,看來再厲害的敵人也不能像自己這樣時刻明察秋毫啊,總算是趕上一次鄧老虎打盹的時候了,也讓順治清楚地意識到,鄧名比起他來還是差得太多了,順治覺得自己就算是喝醉了的時候也不會中這種計。
雖然安慶知府沒有詳細描述,但順治相信他實戰計謀的過程一定很不簡單,皇帝拿出一個名冊,飽蘸濃墨把安慶知府的名諱認真地記下——這個本子裡記著的都是那些小官的人名,還會有一兩句簡短的評價——順治手下的官員實在太多,如果不把這些特別出色的低階官員的性命記錄在本子上,他很快就會忘記了。
剛剛寫好對安慶知府的註釋,就又有一份報告送到,得知又是江南來的後,順治當即拆開認真閱讀起來。
這份報告同樣是漕運總督轉發的,作者是池州的知府,也正是順治最關注的地方。
「嗯,安慶雖然為他拖延了幾天,但時間還是有些倉促,不知道池州的防禦佈置得如何了。」順治帶著這樣的疑慮,細細讀著池州知府給漕運總督衙門的報告:「哦,他打算用計……原來是想拖延一段時間……具體方法是詐降……學習的榜樣是郎廷佐和管效忠……」
「唉。」順治失望地扔下了這份報告,搖頭嘆息道:「蔣國柱手下的人不行啊,沒有急智,緊急時候只知道學眼前的例子,沒有新的辦法啊。」
順治知道池州知府的計謀註定要失敗,鄧名或許一時疏忽,沒有想起八個月前鄭成功的教訓,但就在幾天前安慶知府剛剛對他施展過同樣的計謀,這可是新鮮的記憶,而且還不是發生在別人的身上,而是切身體會。
就此,順治對池州不再保任何指望,他估計這還連累到安慶,鄧名在發覺中計後,馬上會意識到安慶知府也是在騙他。
「池州完了,安慶也完了,不過也好,安慶還是拖延了鄧名幾天,如果不是池州知府剛好用了同樣的辦法,說不定還能拖得久些。」
下一份急報送入後,順治驚訝地發現鄧名居然又中計了,池州知府聲稱皇上洪福齊天,鄧賊已經被騙過,正向下游駛去,池州知府也已經發出了警報。
「呵呵,你輕信人言,驕而無備,不過如此罷了。」順治看著報告上鄧名的名字,露出了微笑,在他看來鄧名終究是差自己太多了,驕傲輕敵、麻痺大意:「就憑你這心性智謀,居然還想和朕爭天下?真是可笑不自量!」
雖然池州知府報告上面是輕描淡寫,但順治知道其中必定有一番驚心動魄的爭鬥,也不知道池州知府到底是如何釋去鄧名的疑慮的,但池州知府無疑頗有機變之術。
發現自己在智力上的優勢是如此之大後,順治心情非常不錯,又一次開啟他的名冊,把池州知府也新增了進去。心情大好的皇帝在寫完了給池州知府的評語後,又拿起同時送來的另外一份報告翻看起來——這是合州的報告。
「鄧名兵臨城下……城池未固,兵馬未集……計無所出,苦思再三,突然靈機一動想起了郎廷佐和管效忠對付鄭成功的辦法……這兩個逆賊雖然不足道,但策略不妨效法一番……」順治看完了合州官員的心路歷程後,若有所思地把報告放下了:「鄧名到底得蠢成什麼樣,才能再相信你們?」順治心裡突然又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鄧名這次該不會又中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