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節 胥吏

「小人們也願去。」屋內其他幾個胥吏一看這傢伙企圖大包大攬所有的功勞和好處,哪裡肯同意,連忙都一同跪倒在地:「鄧名不會和小人們這些螻蟻也似的人為難的,小人們這就出發,為知府大人去對面打探一下。」

軍隊為了避免攻城的辛苦,以及為了迅速獲得對城市的控制,一般都會對本地的縉紳和胥吏好言相帶。知府大人見手下如此仗義,更加感動了,向他們叮囑了一番:「本官是絕對不降的,但是可以進大牢待著,只要退兵時讓本官親手光復安慶就可以。」

「大人放心,小的們明白了。」胥吏們齊聲答應,留下一兩個同伴監視知府,免得他又想不開自殺了,導致大家無法從清廷這邊繼續獲得好處。

幾個去明軍營地的胥吏出城後就直奔鄧名的大營而去,和一般的請降使者不同,這幾個安慶衙役心情非常輕鬆,一路上還哼著小曲。

上次明軍與其說是與前任安慶知府交易,還不如說是與安慶的本地縉紳和胥吏交易,知府這種文官都是流官,幾年一換,雖然重要但明軍下次回來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也無法預料中途會有什麼變故。但胥吏不同,他們都是一做一輩子,子繼父業、兄終弟及。

因此有資格和明軍交易的絕不是已經下獄了的前任安慶知府,而是這些世世代代,從明朝開始就在安慶衙門中任職的世襲胥吏集團。甚至連明軍釋放知府這件事,最開始也是由胥吏集團提出來的——因為他們希望能夠得到知府的感激,能夠確保知府在離職前為他們向清廷請功。

雖然上次的全部交易名義上都是於佑明在負責的,但這些胥吏也不是傻子,他們很清楚這肯定是來自明軍高層的授意和命令,因此在得知朱國治戰敗後,他們不但沒有絲毫的害怕,反倒還很高興——若是明軍打不下安慶,他們不就沒有為新知府立功的機會了嘛。

正如這些安慶胥吏預料的那樣,明軍果然對他們相當客氣,很快就有一個明軍軍官出面招待他們,這個軍官自稱穆譚,可以代表鄧名答應所有的合理要求。一上來穆譚就向安慶胥吏代表提出建議,如果對方沒有反對意見的話,那仍按照上次安慶的解決模式行事好了。

「穆將軍,讓我們自己收復安慶雖然好,但畢竟在北京那邊看來,還是失守了;知府肯定要去職了,新來的人我們又得重新巴結。」

「那你們想怎麼辦?」穆譚問道,見幾個胥吏代表臉上都有遲疑之色,就鼓勵他們大膽地說出來:「不要害怕,有什麼話還不好說麼?難道你們還信不過我們提督嗎?」

胥吏們希望明軍不要拿下安慶,只要安慶不失守,那知府顯然是有功無罪,也會更加感謝這些幫他渡過難關的胥吏。

穆譚思考了一會兒,提出了幾點要求:首先,明軍應該獲得安慶庫房中的儲備;其次,安慶方面不能做出針對明軍的敵意行為;最後,為了保證這兩點實施,明軍要派出一些人進城監視,還要派一些士兵化妝成清軍控制一座城門。

穆譚的要求得到了胥吏集團的同意,有這些地頭蛇配合,明軍別說控制一座城門,就是控制安慶的知府衙門外人都看不出來。為了讓明軍更加放心,安慶的縉紳和胥吏集團還會派出人質到明軍軍中。

雙方達成基本協議後,穆譚又提出一個商業邀請,那些人質來明軍營內也沒有必要天天閒呆在軍營中:「我們此次帶來了一些江西的土產,不知道安慶這裡有沒有想要?」

「什麼土產,有瓷器嗎?」聽到這話後,幾個有商業頭腦的胥吏已經眼睛發亮,這大半年來發達的長江航運貿易不停地萎縮,就算有商船經過,也多半會把貨物送往物價上漲更快的南京,或是商賈雲集的揚州,而很少在安慶這裡卸下大量的貨物。

「既然是江西土產,怎麼可能沒有瓷器。」穆譚大笑起來。

……

得知朱國治全軍覆滅後,蔣國柱沉默了很久,然後就在書房裡長吁短嘆,三餐都沒有胃口吃。

「朱國治你這是誠心的吧?是誠心的吧?」蔣國柱權衡了一下眼前的形式,發現自己基本已經被張朝追上了,安慶一仗清軍敗得比九江還要慘,而且安慶的地位遠比九江重要,現在肯定天下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南京這裡,等著看會不會又是一場事關東南得失的大戰。再也不會有人關注江西,北京也不會再往九江再多看一眼了。

得知安慶的一萬清軍披甲覆滅後,南京的兩江總督衙門陷入了一片驚恐之中,蔣國柱的幕府人人有大難臨頭的感覺。在沒有蘇松水師的情況下,江南的清軍只能把兵力全面攤開,擺出一副被動挨打的模樣——這和上次鄭成功圍攻南京時的情況有點像,那時在鄭軍強大水師的威脅下,蘇松水師也完全不敢動彈。不同的是那次鄭成功和張煌言有大兵近二十萬,因此郎廷佐選擇放棄所有其他府縣,集中兵力堅守南京,現在蔣國柱總不能為了一萬多明軍就放棄大批的府縣。

不過蔣國柱心裡知道他的情況並不比郎廷佐好多少,那時江南的綠營還比較有戰鬥力,幾萬披甲中不乏有戰鬥經驗的官兵。但和鄭成功苦戰數場損失了大批直屬精兵後,郎廷佐抽調所有府縣精銳奔赴南京;接著又被鄧名痛打,連府縣裡較有戰鬥力的披甲也都被殲滅了;最後還有一場馬逢知反正,把南京這裡的實力徹底耗盡。現在的江南綠營和鄭成功攻入長江時相比,人數或許沒差太多,但經驗差得實在是太多了,裝備也遠遠沒有補齊,按照十日一操計算,今年入伍的好多披甲也就參加過十幾次訓練——操練也需要花費,蔣國柱之前為了供應達素的大軍、協助漕運對江南綠營的軍費總是能省就省,所以他知道就是這點理論上的操練次數也絕不可能達到,裝備也夠嗆。若是知道一些披甲兵空有這個名義,實際上沒有裝備,也一次操練都沒參加過的話,蔣國柱也不會感到絲毫地奇怪。

這一萬集結在安慶的披甲兵已經是江南野戰部隊中較有戰鬥力的一批了,他們被明軍殲滅後,江南綠營已經完全失去了救援和野戰能力,接下來無論鄧名要打那座城市,都只需要面對那座城市自己的力量。

「如果安慶、池州、太平一座座地失守,我就被張朝超過去了,」蔣國柱驚恐地發現,他馬上要成為賽跑中落在最後的那個了:「至少董衛國還‘收復’了九江,朱國治能收復安慶嗎?就算能,我能讓他去收復嗎?好歹董衛國和張朝還是一條心。」

經過一番苦苦思索之後,蔣國柱無可奈何地給池州等地的知府衙門送去秘密口信,要他們盡一切努力保住城池,只要能確保城池不失守,無論用上什麼辦法都可以。

「至於安慶那裡……」蔣國柱覺得多半已經來不及了,但他最後決定也送去一個同樣的口信:「盡人事、聽天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