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節 觀感

除了這種人以外,還有一種也是明軍不需要的,那就是故土難離的人,如果明軍長期佔領九江,甚至向南昌發起進攻,這種士兵就會願意留在明軍中,但若是鄧名離開江西時他們也肯定會大批逃亡。

「他們的文化課學習得如何了?」鄧名聽完任堂的募兵報告後,就問起這些明軍不打算立刻吸收的丁壯。對於那些來騙吃騙喝的人,鄧名招待他們吃了一頓飯,然後才客氣地請他們離開,這些願意當兵,但不願意背井離鄉的人更多,鄧名並沒有簡單地驅逐了事,而是下令給這些士兵上文化課。

「十以內的數字至少都認識了一半了吧。」任堂答道,這些投軍的丁壯當然沒有進行軍事訓練,人數又數以千計,鄧名沒有那麼多資源去教授他們文化知識,所以他們識字的進度很慢。

「嗯,等他們認識所有數字和百、千、萬後,再教他們認識石、斤、兩、錢、分,然後就可以讓他們走了。」

「遵命。」任堂對這個命令很滿意,作為一個江西人,他很高興鄧名能夠善待江西百姓——任堂這個士人同樣沒有把不從事生產的商人放在心上,而鄧名也很小心地把統購統銷這件事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

把這些人留在軍營中,供給他們飲食當然也是一筆支出,不過鄧名暫時還承擔得起這筆負擔,目前所有支出都是出自九江的庫房。以往起義軍喜歡開倉放糧,用來收攬民心,向百姓說明義軍是平民的朋友而非敵人,而且這也是招攬丁壯的有效手段,很多窮人就是因為能在軍中吃飽飯這個希望而投軍的。

根據袁宗第、劉體純等人的描述,這是一種代價高昂的收買人心的方法,以李自成在洛陽開倉放糧為例。聽說此事後,洛陽周圍府縣的百姓扶老攜幼而來,見到倉庫裡小山一般的糧食後,這些遠途而來的百姓拼命地往口袋裡裝,直到他們再也無法背動為止。離開倉庫沒有多久,百姓就會發現他們根本無法把這麼多糧食運出城,於是就開始拋棄其中的一部分糧食,勉強把剩下的背出洛陽——又走不動了,只好再忍痛扔下一些,掙扎著又走出數里——再次停下拋棄部分糧食……為了返回家鄉,來取糧的百姓拋棄的糧食高達他們從洛陽倉庫中取走的七成,當時洛陽周圍道路兩邊,地面上都是白花花的糧食,這都是袁宗第和劉體純親眼所見,在河南因為災害和官府的橫徵暴斂而陷入全省饑荒的崇禎年間,這實在是令人心痛至極的巨大浪費。

這次在九江鄧名就改變了一些方法,他知道很多來投軍的人就是為了吃飯,這些人鄧名願意為他們提供足以餬口的每日口糧,交換條件就是在明軍這裡學會簡單的數字和計量單位。

如果允許百姓自己從倉庫裡背糧食走,不但會被周圍縉紳視為流寇作風,就是對百姓的宣傳效果也很值得懷疑;而鄧名提供給一個丁壯十幾天的口糧,並不會比一個丁壯使出吃奶的氣力從倉庫中能拿走的糧食更多,也不用擔心被浪費拋棄。這些人在明軍軍營中要呆上十幾天,對明軍的好感肯定也會高於簡單進倉庫搬一趟糧食強,這些簡單的數字和度量單位也肯定會被他們經常用到,而每當他們用這些技能時,就會記起這是明軍給他們益處。

任堂的主要工作是募兵、甄別和進行宣傳,那些被認為可靠的丁壯就會交給周開荒進行訓練,從攻克九江到現在,連同吸收的俘虜,明軍獲得了六千新兵,其中兩千是水手。

「完全沒有戰鬥力,遠遠不能與我們的常備軍相比,即使再訓練一個月也達不到提督的要求,在返回都府前,他們只能被當作輔兵使用。」和鄧名從張煌言那裡得到的義勇軍不同,這些江西兵戰鬥意志、士氣都要差得多,更是毫無戰鬥經驗,在周開荒看來,甚至還不如成都那些參加過軍訓的同秀才。

如果把這些人編入戰鬥部隊,肯定會拖累現有的明軍部隊,可如果編入輔兵部隊鄧名又有點不願意,因為他已經開始在成都實行優待退伍軍人的政策,以後還會推行更多的新政策。要是這些新兵沒有為軍隊貢獻什麼力量就享受這些政策的益處,老兵們可能會心生不滿,就是鄧名本人也覺得這恐怕不公平。

「既然如此,那先不要把他們編入軍隊,不稱他們為士兵,也不要授予他們軍銜。」鄧名想了一會兒,對周開荒說道:「就明白地告訴他們,他們還達不到我軍對士兵的要求,我軍不願意讓他們上戰場送死。問問他們願意不願意先作為民夫為我軍效力,除了一個軍人的身份,其他的待遇都不會差,會有口糧,會對他們繼續進行訓練,等他們滿足我軍對士兵的要求就可以成為正式的軍人。」

周開荒和任堂都認為這不會是什麼大問題,這些丁壯對名義看得不重,其中有一些是想靠從軍搏個富貴出生,只要繼續提供訓練和加入戰鬥部隊的機會,他們也不會失望不滿。

「給這些民夫的任務就是把我們多出來的船隻都駕駛運回四川,」既然這些人暫時排不上大用場,鄧名就打算把其中的大部分送回四川,四川有逐漸規範的軍訓制度,比在這裡進行訓練成本低,也更安全,還可以在閒暇時從事生產:「途徑湖廣的時候,把瓷器賣掉一些,換成銀子帶回九江來。」

湖廣、江西糧食產量都很大,鄧名根本不需要擔憂軍糧問題,由於鄧名長期以來一直堅持用銀子購買糧食,一些地方上的小縉紳、地主很早就派人送信給鄧名,希望能夠承擔明軍一部分的糧草供應,價格不會超過市價,如果鄧名需要的量大、銀子的成色好,他們還可以給鄧名一些折扣。

雖然鄧名為了壟斷江西土產貿易,已經開始嚴格檢查過往船隻,阻止江西本地航運,但臨近的縉紳都不覺這有什麼。士人自古以來就不承認流通對生產有刺激作用,認為流通是不重要甚至是無價值的,生產才是一切,九江這裡的縉紳同樣鄙視不事生產的商人,過往於此的商人和本地人也沒有太多的關係,更不會大量購買他們的糧食,遠遠無法同鄧名的採購量相比,所以他們並沒有感到利益受到了觸犯,更不用說鄧名也沒有強搶商人的財貨,只是以防備奸細為藉口禁止通行——這在縉紳們看來不但理所應當而且相當仁慈。

這些地方上的小縉紳就算出售糧食,根本仍然是在用土地進行生產,沒有人意識到商業與農業不同,流通是其創造財富的唯一手段,阻止流通就是徹底扼殺了商業。相反,由於鄧名沒有裹挾民眾、沒有開倉放糧,用真金白銀平價購買糧食,現在九江一帶的縉紳對鄧名觀感相當之好,教丁壯讀書認字一事也被縉紳解讀為鄧名在力所能及地宣揚教化。

沒有報紙、幾乎沒有人口流動,也沒有中小學校,這個時代民眾對這個世界的瞭解,幾乎全都從縉紳那裡而來,由於他們對鄧名印象不錯,九江一帶的百姓對明軍也沒有畏懼感,知道他不是「殺人放火、奸x淫擄掠」的闖、西之流。現在打著紅旗的軍艦停在江邊時,很快就會有大量的百姓划著盛滿江魚、蔬菜、柴禾的小船到明軍船邊兜售——雖然是在敵境內行軍,但卻如同在友好的領土上一樣,只要有銀子完全不必擔心後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