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節 掠奪

聽董衛國彙報完後,張朝先是驚得說不出話來,過了很長時間才恢復了問話能力:「鄧名這個人如何?」

「龍鳳之表,心懷有天下之志。」董衛國毫不猶豫地答道,他告訴張朝鄧名身材高大,看上去很有英雄氣概。

「天下之志?」張朝懷疑地問道:「聽說他對那些流寇很看重。」

「這不過是人盡其用罷了,大人您想想,若是一般的流寇,肯定會拼命地敲詐勒索,絕對不會主動說什麼折算銀兩,平賣平買,為什麼?因為流寇今日不知明日事,若是這次不要,那他們可能就永遠拿不到了;而鄧名不做這種鼠目寸光的事,就是因為他志向遠大,而且對自己有信心,不怕我們反悔。」董衛國給頂頭上司分析起來,對鄧名的氣量推崇備至:「聽說成都民不到十萬,兵馬不過萬餘,鄧名稱得上是勢力孤單,但他敢順流而下到江西來,不縱兵掠奪、不裹挾民眾,不貪圖眼前小利,這是英雄氣象啊。」

「嗯,可你也說道他勢力孤單,他自己都承認無法在九江久留,或許我們不需要和他交易,就能奪回九江了」張朝猶豫著說道,接著他說出了他真正擔心的地方:「鄧名要是言而無信那又該怎麼辦哪?」

「是,但鄧名敢自曝其短,就說明他不怕;再說九江能不能及時奪回?能不能順利奪回,依舊是未知之數,只要和鄧名達成交易,我們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拿回九江,完成今年的漕運。」董衛國無論如何也要說服張朝,拼命地為鄧名說好話:「以小官之見,我們可以一批批地送瓷器去,送到一批,鄧名就要發幾條漕船去揚州;我們的水手登上船,開進長江後,再發第二批瓷器給他。」

「此計倒是可行,」張朝想了一會兒,緩緩點了點頭,對用武力收復九江他也沒有絲毫信心,但若是被朝廷知道江西綠營一再大敗,那他這個江西巡撫也差不多做到頭了:「就是不知道鄧名肯不肯如約把九江還給我們啊,這畢竟是個要地。」

「這事下官覺得也可以談。」董衛國一路上反覆思索鄧名的雙贏理論,發覺這對弱小的明軍來說,似乎是最優的策略——反正無論換那個官員上任,江西都不可能改換門庭,脫離清廷投靠遙遠的南明;不用說江西,湖廣作為四川的鄰居,都不會自取滅亡地倒戈,既然如此,若是地方官肯與明軍交易、走私,秘密達成停火協議,那確實是明軍獲得的最好待遇。想通這點後,董衛國把自己放在鄧名的位置上考慮了一下,發現只要自己肯和鄧名交易,那對方確實需要全力保住自己:「鄧名連武昌都打不下來,重慶都還在李總督的手裡,他哪裡有餘力在九江這裡閒逛?反正也是要放棄的,只要我們條件合適,他沒有道理不還給我們啊。」

……

很快鄧名就聽說南昌出事了,江西巡撫破獲一樁私通明軍的重大案件,好幾個陶瓷商行被指認是鄧名的暗線,為明軍打探江西的情報,同時還幫鄧名收貨販賣。對巡撫衙門查抄了這幾個瓷器商人家產一事,江西的官場和縉紳都沒有太大的驚奇:這幾個商人可能真的私通明軍了,也可能就是江西巡撫單純為了湊軍費,商賈這種肥豬養著不就是為了救急用的麼?

但董衛國押送著第一批瓷器抵達後,鄧名痛快地把幾條漕船和頭一批糧食換給了他。見到鄧名重諾守言,董衛國臉上有喜有憂。

見狀鄧名就好心地問他有什麼心事,董衛國經不住鄧名再三詢問,就告訴他瓷器數量有限,未必能滿足鄧名所需。

為了滿足鄧名的需要,張朝打算給陶瓷商人都扣上一個「私通明軍」的罪名,把他們都抄家,把他們家產、兒女都賣光後,換來的金銀也可以用來購買土產提供給鄧名。這種事情放在民間是謀財害命,但官府做起來那叫手腕高明,朝廷根本不會為商人的死活皺一皺眉頭。

不過急切之間未必能抄出來這麼多東西,而且聽說南昌一再查抄瓷行後,所有的人都會知道江西巡撫是在聚斂,商人只會能多遠就有多遠地逃離南昌。陶瓷和鹽不一樣,不是完全的官營專賣,這雖然導致瓷商普遍缺乏背景,方便江西巡撫衙門屠滅,但也導致財產分散,讓張朝聚斂起來有些費事。

鄧名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而且他立刻也有了一個能與江西巡撫衙門雙贏的辦法,只是這個辦法會讓江西的商人、製陶老闆和瓷工大輸特輸……如同之前在九江一樣,雖然鄧名擔心百姓的安危,但如果明軍因此受到威脅,他的取捨還是很明確的。

「依我看,江西的問題就是沒有實行瓷器統購統銷,只要宣佈江西陶瓷暫時實行專賣,所有問題就都解決了唄。」鄧名終於還是把他的辦法拿出來了。

「什麼叫統購統銷?」

「就是所有瓷器都由官府統一購買,然後統一銷售……」鄧名伸手指了一下自己的鼻子:「銷售給我。」

「這……」董衛國楞了一下。

「商賈不事生產,不能為這世間添一針一線、一磚一瓦。」鄧名知道自古以來,無數中國人就深信商業是不能創造社會財富的:「巡撫和布政使就是實行統購統銷,對百姓也沒有絲毫損害,只是把商人巧取豪奪走的民脂民膏拿回來罷了。」

鄧名以為董衛國是擔心此舉害民,但他完全是高看了對方,董衛國一聽就意識到其中會有大利,只是他需要考慮這件事的可行性,首先就是一個名目。

「這還不容易?」鄧名為董衛國排憂解難道:「就說長江江匪猖獗,為了剿滅江匪,確保江西一境平安,必須要把江西的瓷器暫時收歸官營。」

「江匪?」董衛國難以置信地問道。

「對,江匪。」鄧名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頭,面上毫無愧色:「於民無害,鎮壓奸商,還不耽誤朝廷的漕運,難道有人會反對嗎?」

「嗯,提督說的沒錯。」董衛國覺得此事完全可行,唯一的問題是他和江西巡撫張朝都沒有經營過陶瓷生意,而經營一門生意顯然比搶x劫商人的家產要麻煩多了。

「這更容易了,巡撫和布政使可以把官營的專賣權交給南昌的知名縉紳,他們有人脈,肯定能把瓷器採購上來,只要沒有其他商人哄抬價格,瓷器的收價應該能低廉不少,而我這裡保證不降收購價;如果張巡撫能夠保證沒有其他人從事陶瓷生意的話,我還可以給漲一些價錢。縉紳肯定會掙一些,但讀書人就是有錢也會拿去讓子弟讀書,考科舉,這是為國培養棟樑人才啊。」鄧名雖然學著這個時代人的論調,把商業活動形容得一文不值,沒有任何積極意義,但他知道一旦實行專賣,對江西陶瓷的製造和行銷都會造成難以預料的惡劣後果。只是現在對鄧名來說,江西實在是太遠了,而且在可見的一段時間裡,江西仍將是南明的敵人,江西的商業越發達,就會向清廷提供越多的財富。而通過對江西陶瓷業的掠奪,成都和南昌官場都可以收穫巨大利益——因此這協議一定會達成。

「提督說得太好了!」董衛國激動地表示贊同,現在他覺得此事不但可行,而且會對他和張朝都大有好處,專賣的利潤不但大,而且還可以用來收買一批縉紳同盟軍:「提督的雙贏之理,今日下官終於是徹底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