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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於其他俘虜,明軍並沒有太過為難,包括董衛國在內,明軍不但沒有殺害他,甚至還足吃足喝地招待著。一開始董衛國還以為鄧名是想勸降,不過他很快就發現所有被俘的清軍都得到了足夠的飲食,明軍雖然在努力地勸說俘虜投降,但卻沒有絲毫處死頑固份子的打算。
控制湖口後,明軍的甄別工作也基本完成,鄧名隨即下令把那些有家屬在清軍控制區的人、不願意加入明軍的單身漢、還有董衛國這種清廷的文武官吏一併釋放,還每人發一兩銀子的遣散費。
鄧名對川陝綠營的處理方法,與湖廣、江西綠營有很大的不同,這在明軍內部並不是秘密,鄧名還專門組織過軍官會議進行討論,務必要全體官兵都能理解為何會有這種差異。現在明軍全都明白,這是鄧提督的遠交近攻之計,對於威脅較大而且靠近成都的川陝綠營,一定要盡力消滅、不但不能白白釋放還要收贖金,以削弱清軍的實力,減少成都受到的威脅;但湖廣、江西暫時都屬於鄧名鞭長莫及的區域,對於這裡的清軍鄧名就以削弱他們的戰鬥意志為第一目的。
這種討論有助於官兵理解統帥的策略,就是訊息走漏鄧名也不怕,因為湖廣、江西清軍對鄧名的策略越是瞭解,就越不容易產生負隅頑抗的念頭。
雖然被明軍釋放,但董衛國走出戰俘營時還是覺得前途黯淡:他把江西水師連船隻帶水手都丟光了,九江也入鄧名之手,江西的漕運路線已經被切斷了。戰敗被俘,一個丟官多半是跑不掉了,再加上無法完成今年的漕運任務,曹衛國覺得自己怕是時日無多了,朝廷一怒之下說不定就會要他的命。
在憂愁地離開九江時,孤身一人的曹衛國看到有一隊打著綠旗的艦隊順流而下,向九江大搖大擺地開過來。
「這是?」當曹衛國確定這是湖廣的漕運糧船後,他一個勁地揉眼,真不能相信天下竟然有這樣的白痴,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強闖明軍水師雲集的九江,在那一瞬間,曹衛國甚至懷疑帶隊的湖廣軍官是個分不清紅旗綠幟的色盲。
不過看到湖廣的糧船開來時,曹衛國突然發現他的情況也不算那麼糟,若是湖廣的漕運也因此也切斷的話,清廷或許就不會單單衝著江西大發脾氣了。再說江西的兵馬在之前被不斷抽調,現在已經是南方最空虛的一個省了,水師更是深受打擊——既然擁有強大水師和名將周培公的湖廣都無法完成漕運,那弱小的江西……曹衛國盯著那些駛過來的湖廣漕船時,已經想好了一些給自己辯護的理由。
不出曹衛國所料,轉眼間江面、江岸上就是殺喊聲大作,就在曹衛國眼前,一個明軍大將衝到九江碼頭旁親自指揮作戰。那個明將把手中寶劍在空中掄出一個又一個大圈,指著江面上的清軍漕船,對身後計程車兵們嘶聲大喊:「放箭!放箭!」
不過明軍顯然是猝不及防,很多弓箭手光帶著一張弓,卻忘記背上箭壺,在那個明軍將領的催促下,他們只能從地上撿起一些枯樹枝或是竹籤朝著長江上胡亂射去。
「這能射到人麼?」曹衛國雖然不精通軍務,當他很懷疑枯樹枝的威力,就是精良的羽箭,也很難對江心上的船隻構成大的威脅。
正如曹衛國擔心的那樣,明軍的「武器」沒有對湖廣漕船構成絲毫的威脅,領隊的漕運軍官固然是一個大白痴,但他幸運地遇到了比他還要白痴百倍以上的對手——曹衛國發現那個明將除了聲嘶力竭地叫嚷著「放箭」外,就沒有任何其他行動了;而這個明將不但沒有智力,更沒有什麼威信,曹衛國親眼看見很多明軍弓箭手連樹枝和竹籤都懶的找,就站在岸邊放空弦。
「歸根到底這又不是兵船,你射什麼箭啊?它們都是笨重的漕船,裡面滿載著糧食根本開不快,你派出一隊快船過去,不就都拿下了嗎?」看到湖廣的漕運船隊慢悠悠地從眼前通過,心急如焚的曹衛國恨不得撲上前去,揪著那個白痴明將的衣領子教他如何切斷清廷的漕運。
可那個明軍將領卻遲遲沒有發出這個正確的命令,清軍的漕船大模大樣地從遮江蔽日的明軍長江船團前駛過,上面始終響著激昂的戰鼓聲。
戰鼓聲漸漸遠去,曹衛國從震驚中恢復過來時,發現自己正癱坐在地面上,眼前明軍士兵就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依舊忙著各自的事情。又觀察了半天,曹衛國終於不甘心地確認,沒有一條明軍戰船離開碼頭去追擊慢悠悠的湖廣漕船。
「下游的湖廣都能完成漕運,哪怕是一部分,但江西卻一條漕船都到不了揚州。」曹衛國眺望著那越行越遠的綠旗,感到自己嫉妒得都要發狂了:「我怎麼就沒遇到這樣的白痴呢?巡撫大人為了妥協責任,肯定也會說是因為我把所有的船都丟在九江了,到時候朝廷一琢磨,還是會認為我是罪魁禍首,會把我抄家問斬的啊。」
若是曹衛國知道此時湖廣漕船上發生的事,恐怕他更會把肺氣炸了。負責押運這隊漕船的清軍將領是張長庚的一個心腹,根據湖廣總督在奏章上的描述,他去年跟著周培公收復過黃州府,不久前還周培公也一起奮戰在漢陽城牆前,身受數創、死戰不退。
「……賊矢如雨落,船上幾無藏身之地,期間賊人跳幫者不絕,前後廝殺聲不絕與耳,職部浴血廝殺,擂鼓不停,終於殺出重圍,賊人為之氣奪,未敢追擊。」口述完驚險的闖關經過後,清軍將領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又對師爺補充道:「對了,一定要重重地說幾句江西綠營的失職,他們丟了九江也沒有通知我們一聲,才導致漕船陷入險境。」
「穆!」湖廣的漕船已經快看不見了,曹衛國惡狠狠地看著那個明軍將領的將旗,輕輕讀出上面的大字。接著曹衛國就看到那個年紀輕輕的明軍將領在衛士的簇擁下,有說有笑地從碼頭離開,向著自己的營帳方向去了。
「你笑個屁啊?你居然還好意思笑!」見到明軍將領的模樣,曹衛國真是氣不打一處來,他真恨不得一把把穆譚從馬上拖下來,左右開弓替鄧名抽他幾個大耳刮子:「你坐擁大兵,鄧名把他的水師交在你的手裡,你居然眼睜睜地看著湖廣的漕船從你眼皮底下跑了,你還好意思笑!」
那天曹衛國就這樣在九江碼頭旁一直站到太陽落山,但怒氣散去後,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逐漸成型。
而今天,江西布政使曹衛國就是來把這個瘋狂的計劃付諸實現的,現在他正帶著部下藏在鄱陽湖中。
「大人,」傳令兵興沖沖地返回大營,向曹衛國報告道:「駐紮在碼頭旁邊的賊將,還是那個姓穆的。」
「好!」曹衛國輕輕一拍大腿,心中又是興奮又是緊張。
返回南昌後,曹衛國就向江西巡撫張朝報告了他的所見所聞,明軍切斷漕運一事讓張巡撫也憂心忡忡、夜不成眠。
攻破九江的明軍還沒有離開的意思,江西巡撫衙門聽說,鄧名有一個名叫任堂的手下是江西人,在九江懸榜募兵,一口氣招募了上萬名青壯,現在鄧名肯定正忙著訓練這批新兵。除此以外,江西巡撫衙門還聽說,明軍把九江附近的媒婆都召去了,不知道正計劃著什麼陰謀詭計。
明軍遲遲不走,漕運就一直無法開始,自從九江失陷後,湖廣和江蘇的官場就開始彈劾張朝。張長庚主要還是預防性的,目的是提前給他各種漕運滯後、漂沒增多找藉口;而蔣國柱明顯是進攻性的,對張朝這個兩江總督的競爭對手落井下石。
「要是漕運一直送不到南京,還不知道蔣奸賊要說出什麼難聽話來。」曹衛國恨恨地在心裡咒罵了一聲,他的軍事冒險是無計可施的江西巡撫最後的希望了。
張朝搜刮盡了鄱陽湖裡的船隻,裝上了糧食交到曹衛國手裡,臨行前江西巡撫動情地對副手說道:「若是有個萬一,那咱江西就真是一條船都沒有了啊。」
當時曹衛國賭咒發誓,一定不會讓巡撫大人失望。如果是其他人指揮鄧名的長江水師,曹衛國就是走投無路也不會動一動強闖九江的念頭,此番前來的路上,曹衛國更是打定了主意,若是鄧名的水師統領換人,那他寧可回去束手待斃,也不會冒險闖關,把江西最後的漕船和幾十萬石漕糧丟在這裡。
但現在曹衛國總算是放下心來,他已經打聽清楚,這個名叫穆譚的傢伙是有名的貪財無能,傳聞他在四川就大肆收受過李國英的賄賂——這麼遠都能有流言傳過來,可見這個傢伙的貪婪程度。據說穆譚的妹妹長得美豔無比,是鄧名最得寵的侍妾,因此鄧名對穆譚也是百般縱容,貪墨受賄的事都是一笑了之,依舊讓他統領水師。
「終究還是年輕啊,不懂得年少戒色。」曹衛國仍不放心,又派出兩批探子,再三去確認敵人的旗號。
「我們連夜偷渡,不可擊鼓,不可出聲。」探子出發後,曹衛國再次叮囑部下道,十幾天前,他親眼看見湖廣漕船敲鑼打鼓地從明軍船隊前過去了,他今天的準備可比湖廣水師要妥當得多,不但趁夜偷渡,而且還儘可能不發出動靜。
松脂等燃燒材料曹衛國早都已經準備好,等從明軍陣前衝進長江後,清軍就會點起火直奔下游而去——白天明軍都不會追趕湖廣的漕船,曹衛國覺得他們更不會夜晚出營追自己,所以只要從明軍水營駛過就應該是安全了。
至於不能舉火的這段路,曹衛國也都有完全準備,他給每條船上都安排了熟悉水文的嚮導,鄱陽湖進入長江的通道也不算很窄,只要小心一些應該不會有大礙。
至於押送軍隊的裝備,曹衛國認為並不重要,若是鄧名改命其他人負責水師,那曹衛國根本沒有絲毫可能衝出去,裝備再精良也沒有用;至於穆譚這個草包,曹衛國估計他根本不做偵察的——如果稍微有點偵察意識,也不至於讓湖廣漕船到了眼前還不知道——既然明軍不能提前大模大樣而來的湖廣漕船,那更不可能注意到江西漕船已經偷偷摸到了近前。這個時候以最快的速度衝過去就好,就算武裝到牙齒又有什麼用?難道還真想和明軍打一仗不成?
兩批探子先後返回,九江碼頭確定是穆譚負責無疑,其中一批探子甚至打探了鄧名其他兩個部下的位置:「周開荒在城東練兵,任堂在城南募兵處甄別新兵,鄧名本人在城中衙門裡。」
「天助我也。」曹衛國仰天大笑起來,笑得歡快無比——家破人亡的灰暗前途,總算是要將其逆轉了。笑過之後曹布政使再無絲毫遲疑,當即傳令全軍紮營休息,準備按照原計劃在日落後拔營出發,子夜時分抵達九江然後從明軍船團前衝過。
「這份奏章可要好好寫一寫。」下完命令,曹衛國不禁琢磨起報捷的奏章來,這不但關乎江西巡撫的前途,更關係到朝廷對他的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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