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無恥了。」周培公心裡冒出這個念頭。他承認鄧名這招釜底抽薪非常兇狠,一下子就封住了自己所有的指責。但周培公感到難以置信的是,鄧名居然會為了抵擋幾句害處不大的指責就用出這樣的招數。無論事實如何,沒有一個君王會承認他指揮不動手下的軍閥,因為這是一種恥辱。比如漢獻帝,他不會公開承認曹cāo有ziyou行動的權利,這除了是奇恥大辱外,還會導致君臣大義的喪失——曹cāo自行其事只說明他是激ān賊,漢獻帝喪失了指揮臣子這個權利的使用能力,但沒有喪失對這個權利的所有權。
歷朝歷代都一樣,皇帝對軍閥無可奈何,但儘管如此,軍閥也是皇帝的臣子,皇帝絕不會把他們放在平起平坐的位置上,從任何角度來看,君臣大義的喪失都比實際權利的喪失更可怕。
但鄧名顯然不這麼看,周培公吃驚地看著鄧名身邊的陪同,想知道他們是不是可以接受鄧名這樣輕易地放棄了大義——儘管這只是一場秘密會談。
「提督說的不錯。」任堂看到周培公的目光掃到了自己身上,急忙表示了對鄧名的贊同:「包括李虎帥在內,提督無權過問他的官吏安排、稅收支出、軍事安排,如果提督想從李虎帥那裡拿到東西,就必須拿出東西交換,如果和李虎帥聯手作戰,就要按照出力大小分配戰利品。與其說李虎帥他們是提督的下屬,還不如說是提督的盟友。既然是盟友關係,那顯然提督不能為同盟的所作所為承擔罵名。」
本來任堂也覺得鄧名的所作所為太過荒唐,只是近朱者赤,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接受能力又特別強,現在已經被鄧名的邏輯深深影響了。無論是在南京還是在湖廣,從君臣大義的角度看,郎廷佐、張長庚都是不共戴天的叛賊,可鄧名就能毫無心理負擔地與他們做生意。既然鄧名都能給叛賊一張平起平坐的椅子,那把李來亨等人視為盟友也就沒什麼難以理解的了,至少任堂覺得克服後一種心理障礙的難度遠遠小於前者。
「雖然我不能為盟友的行為負責,但因為我滿懷對湖廣縉紳的善意,所以我主動與虎帥他們商議,希望他們看在我的面子上把沒收的土地退還;雖然他們徵收的稅我一個子也拿不到,但同樣是出於對湖廣縉紳的善意,我願意給予士人一部分補償。」鄧名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對周培公說道:「可惜由於距離遙遠,武昌對我好像有一些誤解,所以我此番提兵前來,就是為了讓湖廣總督和武昌瞭解到我的善意。」
雖然是在奏章裡顛倒黑白的能手,但周培公聽到這裡時還是忍不住反唇相譏:「提督攻打漢陽,炸塌了大段的城牆,難道也是善意不成?」
「當然!」鄧名驚訝地說道:「這當然是善意了。」
見周培公臉上全是不能置信的神情,鄧名微微一笑,道:「周知府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叫做‘身懷利刃,殺心自起’?我有輕易攻破武昌、漢陽的能力,就好像有利刃在懷,那我為什麼不用這把利刃去捅張總督呢?這當然是因為我滿懷對張總督的善意嘍。如果我不來炸漢陽的城牆的話,張總督就不會知道我利刃在手,說不定就會誤解我對他有惡意但是沒有施展的能力。因此我一定要把漢陽的城牆炸了,這樣張總督、周知府才不會發生誤解,才會意識到我的善意。」
「強盜!」鄧名說完之後,周培公和任堂的目光在空中相交了一下,驚訝地發現他們心中居然對鄧名達成了默契的共識。
至此周培公徹底啞口無言了,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反駁鄧名。
在氣勢上完全壓倒對手後,鄧名終於可以把他的解決方案丟擲來:「對於那些有土地在虎帥他們控制下的武昌縉紳,我願意出於善意幫他們承擔一半的稅賦。」
「如何承擔?」周培公頓時又來了jing神:「提督還給我們麼?」
「我沒有那麼多糧食還給你們,」鄧名搖搖頭:「所以我必須先欠著,我打算給你們欠條。你們每向虎帥他們納了兩石稻米,我就給你們一百元,一百元就表示欠你們一石稻米。如果是其它的糧食,需要根據市價換算……」
在解釋了欠條和糧食的換算後,鄧名又告訴周培公:「除了我暫時沒有這麼多糧食還給你們外,運輸糧食耗損極大,十分沉重要佔用大量船隻,所以我打算用鹽贖回這些欠條。」
「鹽?」周培公聞言眼睛一亮。他沉思片刻,想起明朝曾經施行過的一種政策,那就是用鹽引鼓勵商人給邊軍運輸糧食,以此來解決邊軍的軍糧問題。現在周培公看來,鄧名似乎也是想用這種辦法解決湖廣明軍的軍糧問題:「這種欠條,就相當於鹽引嗎?」
「不是,直接用欠條交換鹽,不需要另外付金銀。」鄧名搖頭道。大部分擁有土地的縉紳還在故鄉,逃到武昌的畢竟還是少數人——那些仍留在家鄉的縉紳,鄧名是不會給予任何補償的,和以往一樣,他就算有不同意見也不會直接插手盟友的內政。
鄧名已經仔細計算過,需要付給縉紳的欠條數量有限,遠遠不足以消化川鹽,這只是一個引子,用來開啟湖廣的貿易壁壘,並改善明軍在湖廣縉紳中的形象:「我會建立一個鹽庫,確保所有的欠條都能兌現成川鹽。若是欠條都兌現完畢而鹽還有剩餘的話,我也會允許你們用金銀兌換剩下的鹽,算是我對你們納稅的額外補償。」
「那提督打算以什麼價格兌換鹽呢?」周培公剛剛張口,就搖頭道:「提督,這事我沒法立刻答允您,牽連實在太廣了,我必須要先回城,能不能改ri再談。」
除了湖廣總督外,周培公知道還有許多人必須要去拜訪,要詢問他們的意見。
「好,不過此前,我需要你們撤退上游據點的守軍,停止鍾祥部隊的調動,對此我會用按兵不動作為回報。」鄧名說道。
「這個沒問題。」周培公一口答應下來。他知道鄧名為人謹慎,對鄧名這個要求他早有預料,也知道對方絕不會在這個問題上退縮。第一次與鄧名打交道的時候,周培公就發現鄧名很重視安全問題,後來還有南京鄭成功的前車之鑑,鄧名更不會給清軍利用談判威脅他的機會。
現在漢陽朝不保夕,鄧名要求清軍從上游據點撤退對周培公其實沒有一點害處,若是漢陽失守,這些據點毫無意義,現在倒是可以稍微增強一些防守能力;而停止調動鍾祥的守軍,在這種明軍隨時能奪取漢陽的軍事形勢下,也是象徵意義大於實際意義。
「還有贖城費問題,提督能否給個大概數字,下官也好回去和總督大人先商議一下?」周培公正打算告辭,卻想起另外一件重要的事。
「贖城費?」鄧名哈哈大笑起來,擺了擺手:「周知府誤會了,正如我剛才所說的,我滿懷對湖廣總督和縉紳的善意,這次純屬是為了補償你們而來,根本沒有贖城費一說。」
又驚又喜的周培公在離去前,忍不住又問了一聲:「提督此次興師動眾而來,真的沒有其他要求了嗎?」
周培公捫心自問,若是他與鄧名易地而處,肯定會獅子大開口,狠狠地敲一通竹槓,上次鄧名給張長庚的使者優惠條件或許還可以用離間周培公與張長庚來解釋,那這次鄧名如此剋制又是為了哪般呢?
「我的理念和常人不同,我一向認為一個人好不算好,大家都好才是真好。」鄧名雙手握拳,說話的同時揮舞著雙拳以加強語氣:「我更反對贏家通吃,輸家損失的模式。雙贏!我相信雙贏才是人心所向,是未來一千年的合作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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