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樓上的守軍從震驚中恢復過來,他們不敢怠慢,一邊搭起弓箭嚴陣以待,一邊急速派人來周培公這裡通報。
「戰書?城牆都垮了,他們還下什麼戰書?還要約我們出去野戰嗎?」標營游擊聽到這個訊息後,感到自己的思維更加混亂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城牆豁口,突然一個機靈,回頭焦急地喊道:「不許放箭!」
雖然不知道明軍到底在想什麼,但眼下這種情況顯然是能拖一刻是一刻,標營游擊生怕城樓上的軍官魯莽從事,把明軍的使者shè死了,導致鄧名大怒回師。雖然明軍已經走遠,但他們走回來之前,清軍肯定是無法把城牆修起來的,就是他們回營睡一覺再來,清軍都未必能把缺口堵上。
「大人放心,」傳令兵急忙答道,城樓的守將也已經看到城牆這邊的情況,知道若是明軍衝進城就是一鍋端,哪裡還敢挑起事端:「我們只是搭箭戒備,絕不會放箭。」
「搭什麼箭?」游擊聞言大怒,他手臂向身後一指,指向城牆豁口方向:「這麼大一個口子,鄧名還會去衝城門嗎?快回去,把弓收起來,萬一手滑把箭shè出去怎麼辦?」
「本官這就過去。」周培公臉sèyin沉地說道,聽到傳令兵送來的口信後,他倒沒有像標營游擊那麼激動,而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了一下,現在他已經大概猜到了鄧名回送來時什麼樣的戰書。
走到城樓上,周培公下令shè手們都把弓放下,從城垛上探出身去,衝城前那幾個明軍騎士喊道:「我就是周培公,你們是有戰書要給我嗎?」
確認對方就是周培公後,一個騎士彎弓搭箭,把一封書信shè上城頭,同時大叫一聲:「鄧提督不願傷害漢陽百姓,邀周知府出城決一雌雄。」
完成任務後,這幾個明軍騎兵就撥轉馬頭,疾馳追趕大部隊而去。
「什麼?邀我們出城決戰?」跟著一起趕回的標營游擊聽到後,大叫道:「鄧名手下足有七、八千披甲,漢陽城內只有不到三千,我們怎麼會出去送死?巷戰還能多抵抗一會兒。」
「恐怕也多抵抗不了多久吧。」周培公冷冷地說道,此時已經有士兵把戰書拾起,雙手捧著呈給周知府,伸手將書信取過,周培公掃了面sè慘白的標營游擊,湊在他耳邊小聲安慰了一句:「放心,本官敢拿xing命擔保,這書信裡肯定不是約我們出去決戰。」
「多半又是要贖城費。」周培公一邊拆信,一邊小聲嘀咕了一聲。
說話的聲音非常小,其他士兵都沒有聽見,但緊挨著周培公的標營游擊確實聽了個分明,他臉頰聲的肌肉一抖,飛快地環顧周圍一圈,看到清軍士兵都離得比較遠,馬上向周培公身邊湊近了一步,低聲說道:「知府大人,若是如此,最好還是答應。」
周培公聞言苦笑了一聲,卻沒有應聲只是繼續拆信。
「我有點選嗎?」周培公心中反問了一句,作為武昌府的知府,兼漢陽的守臣,若是漢陽失守,被朝廷知曉,那他丟的可不只是官職,連xing命也保不住:「不過鄧名實在欺人太甚,他言而無信,上次騙我說給我回扣,一旦事成就讓李來亨抄了我的家。」
想到這裡,周培公已經是怒不可遏:「這次又要逼著我贖城?是不是又想說給我什麼回扣?鄧名一再戲耍,真是奇恥大辱。哼,士可殺不可辱,我大不了就死在漢陽,又有什麼了不起?對,我就是死也不再受辱!」
周培公猛地把書信展開,用力之大差點就把它撕成兩半,見狀標營游擊也是一驚,生怕周培公倔脾氣上來,要全軍與漢陽共存亡——才半天城牆就垮了那麼大一段,明軍要是決心進攻這絕對是有死無生,就算拼死補上也沒用,明軍大不了再花半天工夫再拆一段城牆。
「若是知府大人寧為玉碎的話,」標營游擊心思轉得飛快,在來之前張長庚已經交代過,無論如何漢陽都不能有失,若是發覺明軍有意圖並有能力攻破武昌的話,那就是城下之盟也要先答應了再說——湖廣總督若是把駐地丟了,朝廷絕不會饒他一命:「總督大人可是說過,漢陽有失倒霉可不止知府大人一個,就是總督大人也無法向朝廷交代。現在武昌也就幾千披甲,鄧名這拆城牆速度實在太快了,武昌也危險了,要是武昌丟了,總督大人就xing命難保了。嗯,若是知府大人發怒,我無路如何都要拖住他,然後派人急忙報告總督大人。」
游擊打定了主意,又偷眼去看周培公的表情,發現後者滿臉的怒容已經散去了大半,正在把那份戰書看第二遍。
仔仔細細地又把戰書看了一遍後,周培公把書信輕輕地捲起來,然後把標營游擊拉到了一邊,小聲和他商議起來:「鄧名果然是來要贖城費,還指名道姓要本官出城與他談判。」
「這……」作為張長庚的親兵統領,和謀殺胡全才的同謀,標營游擊當然知道周培公多次與鄧名私下談判,但那時周培公只是張長庚的一個幕僚,一個年輕舉子罷了,但現在周培公已經是堂堂的武昌知府、朝廷命官,如果鄧名翻臉把他扣下怎麼辦?
「你看著城牆,一炷香都不到就垮了,本官看漢陽是沒法堅守了,若是這漢陽不保,鄧名挾大勝之威,再攻武昌的話,恐怕武昌也要遇險。」周培公長嘆一聲,臉上一片悽然,剛才的怒s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接著周培公臉sè又是一變,顯出一副決絕之sè,慨然對游擊說道:「總督大人待我不薄,值此危急之時,我不挺身而出為總督大人分憂,更有何人呢?」
不等感動的標營游擊插話,周培公就把手一揮,毅然說道:「本官今夜就喬裝潛出城,與鄧名商談停戰罷兵之事,你可速速報與總督大人,要他另派幹吏前來,若是本官遇到什麼不測,也有人可以接替本官的職責。」
和游擊商議完畢,周培公又提筆寫了一封信給張長庚,詳細敘述了當前的危機局面,明確告訴湖廣總督已經無法靠軍事手段保住漢陽了,同時周培公也向張長庚保證,他一定會在鄧名面前據理力爭,儘可能為湖廣總督爭取利益,並全力縮小朝廷將受到的損失。
和標營游擊分手後,周培公回到衙門,坐定後把藏在袖子裡的戰書又掏了出來,輕輕展開第三次看起來。
在這封信裡,鄧名開門見山地向周培公表示了歉意,稱他對李來亨的胡作非為事先毫不知情;道歉過後,鄧名說他已經要求李來亨把周家的家產統統交還;至於李來亨的附帶要求,也就是要求周培公全額納稅一事,鄧名也直言不諱;不過緊隨其後,鄧名又稱他已經想了一個補償方案,以彌補李來亨這個不合理要求帶給周培公的損失。具體內容這封信寫不下,鄧名約周培公面談,並表示若是周培公知道有其他湖廣縉紳和他情況相同,鄧名願意一視同仁給予補償。
「鄧提督啊鄧提督,這李來亨到底是不是你的部下啊?」周培公看完信後,把它放到火上點燃,親眼看著信被燒成灰燼:「到底會是什麼樣的補償?我當然知道很多人都被你的這些‘部下’抄家、徵稅了,若是你能給補償的話,這對我來說可是一大堆人情啊。」)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