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節 優待

最近張長庚更是在緊鑼密鼓地進行此事,他已經聽說馬逢知和張煌言都逃亡出海,達素也開始帶著山東、河南綠營向福建進發。這讓張長庚意識到江南安定在即,朝廷的關注重心隨時可能西移武漢,而那個時候若是表現得太無能就可能導致朝廷遣師入楚——比如把達素的援軍派來收復湖北失地,這對張長庚的地位、收入、人脈、威信都會造成不小的影響。

李來亨和劉體純當然察覺到了清軍實力的恢復,李來亨現在全神貫注於荊州府東部,西部全部交給劉體純出力。

聽到鄧名的問題後,劉體純搖了搖頭,剛才他已經向鄧名介紹過,現在夷陵只剩下一千多戰兵,而且還無法動用。在嶽州府和劉體純對峙的清軍部隊雖然不斷增多,但對方很多都是新兵,劉體純最擔心並不是他們,而是內部的不穩。

「地方上很多縉紳都在暗中串聯,要向韃子出賣x官兵。」劉體純告訴鄧名,士人對明軍有很強的抗拒情緒,到處都是類似的密謀,劉體純之所以把大批部隊派出去,就是為了防備地方士紳和清軍勾結,而留在夷陵城中的明軍,也時刻要做好出發鎮壓叛亂的準備。

「怎麼會這樣?」鄧名聞言不禁有些吃驚,在江南的時候,士紳雖然畏懼滿清的報復,但在感情上對明軍並不反感,而在湖廣這裡縉紳給鄧名的影響也是兩頭搖擺,對滿清肯定沒有死心塌地。湖廣綠營的戰鬥力低下,和這種懷念明朝的思潮有很大的關係,所以鄧名見劉體純神色嚴肅地講起叛亂密謀時,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因為縉紳抗糧。」劉體純一語道破天機,現在明軍和地方縉紳對立最嚴重的地區就是郝搖旗、賀珍佔領區,這兩個人在江漢平原上大量沒收土地開闢軍屯,那裡的縉紳、地主已經不是密謀,而是有很多已經在帶著佃戶、長工武裝反抗——在選擇做佃戶還是做賀珍他們的輔兵這點上,農民堅決地站在地主一邊。

「賀珍盤剝最過。」即使是說同盟軍,劉體純也用了「盤剝」這個兩個字,賀珍想在鄖陽、穀城一代實行全面的軍屯制度,把他曾經在漢中、大寧等地用過的辦法在湖北再施行一遍,但湖北地主卻不肯買賬,因此當初持中立態度的鄖陽人開始抵抗。據劉體純說,雖然賀珍依靠軍隊能夠把大部分叛亂鎮壓下去,但這牽制住了賀珍大部分精力,讓他根本無法支援襄陽的郝搖旗。

而賀珍的軍屯建設恐怕也不順利,現在和他在漢中作威作福時不同,湖北明軍控制範圍不大,而且是新佔領區,百姓可以很容易地逃亡,很多人寧可背井離鄉也不願意被編入軍屯——雖然給地主做佃戶也未必能吃飽,但至少不會整日在皮鞭下勞作,或是擔心性命不保。

郝搖旗的政策比賀珍溫和一些,這並不是因為他不想大搞軍屯,而是因為他承擔了來自武昌的主要壓力,如果像賀珍那樣不顧一切的話那他就沒法保持對清軍的戰線了。

「當初提督告訴郝將軍、賀將軍,若是河南綠營增援,那就可以放棄鍾祥,逐步退往襄陽。現在河南綠營並沒有來,但鍾祥以東已經全部放棄了,我估計等收穫後,郝將軍就會主動放棄鍾祥,退向襄陽了。」劉體純並沒有親眼看到漢水流域的形勢,不過他覺得並不樂觀。層出不窮的叛亂和向清軍通風報信,讓郝搖旗不敢把大軍散佈在廣闊的領土上,鍾祥以東的土地都是郝搖旗主動放棄的,退到鍾祥後,郝搖旗就像李來亨求助——因為賀珍正在忙著應付自己著火的後院,無力派出增援——幸好坐鎮江陵的李來亨實力強大,給鍾祥側翼派去援軍,加上清軍實力不濟,兩軍就在鍾祥附近形成對峙局面。

「你們也要全境搞軍屯嗎?」鄧名聽後大吃一驚,他知道闖營缺乏行政人才和經驗,袁象、劉晉戈的表現就不止一次讓鄧名感到頭疼,但沒有想到他們的父輩也絲毫不比他們強,除了軍屯就沒有第二套招數。

「我們當然不會全搞成軍屯,我們只是沒收一些給韃子死心塌地賣命的狗官的土地。」劉體純還自豪地告訴鄧名,他與農民做買賣時不但是公平買賣,而且還體貼地多付一些銀子。

「你怎麼知道誰是死心塌地、誰不是?難道你會一個個問過來麼?你還不是要依靠原來的胥吏?別說你不依靠這些人,你總不能占卜斷定誰是心存大明、誰是甘為異族走狗吧?我擔心這會給一些人奸猾胥吏上下其手的機會。」雖然劉體純比鄧名年長很多,還是一個起義者,但他對官吏的認識實際是非常有限的,鄧名可是從媒體上見慣了官吏的嘴臉:「至於多給農民銀子,那就不是公平買賣了,我覺得這也未必好,如此小恩小惠未必能有太大的效果。現在我們有錢所以可以這麼做,將來沒錢了怎麼辦?發現我們突然不犯傻後,那些滿懷希望而來的農民說不定會生氣,或是覺得我們看不起他,還是公平買賣為好,能做到公平買賣就不錯了。」

畢竟劉體純的歲數要大得多,鄧名點到為止,馬上又把話題拽回來:「既然你們不大辦軍屯,怎麼還有人去清軍那邊通風報信?」

「總有些人數典忘祖。」劉體純說道,頓了一頓又道:「有好多有功名計程車人要求免稅,說韃子都不收他們的稅,我們當然也不能收。小老虎和我都不同意,就吵起來了。」

「嗯,我明白了。」雖然劉體純沒提,不過他和李來亨的脾氣鄧名也有所瞭解,有人為此捱了板子,甚至被抄沒家產都不稀奇,這樣的舉動在鄧名看來未必是大錯,但在縉紳眼裡無疑就是流寇作風——就好比王夫之的好友蒙正發吧,這個被王夫之稱為南明敢戰第一人的蒙先生是有功名計程車人,從江南跑到湖廣參加義軍,後見明軍屢敗,蒙正發就離開軍隊去找清軍將領,稱自己尚未有後、感覺很不孝所以不想打了。

普通明軍官兵投降是不是能保住性命是不好說的,但蒙正發作為有功名計程車子,投降一切好說,清軍請蒙正發吃了一頓好飯,還送他還鄉的盤纏。回到江南後,蒙正發也確實娶了十幾房妻妾,全了孝道;被他痛罵為壞天下事的闖營將士戰死疆場,而他老先生卻能安享天年,死後還能被朋友們美譽為南明敢戰第一人——優待士人是明清雙方都遵守的遊戲規則。

「夷陵這裡收士人多少的稅?」鄧名問道。

「夷陵這裡,有功名的免稅。」劉體純不假思索地答道。

「可劉將軍不是剛說你們不同意給縉紳免稅麼?」鄧名感覺這是太明顯的自相矛盾了。

「可這裡是夷陵啊,是督師的老家,我怎麼會不同意給這裡計程車人免稅?」劉體純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似乎還很奇怪鄧名為何會有此一問:「總是要督師的鄉親沾光的,再說也不差夷陵這裡的這麼點錢,夷陵以外一律不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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