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魯王

不知不覺中話題又轉回到鄧名身上,朱以海和張煌言分享著他聽到的小道訊息:「雖然你剛才說鄧名是遠支,但寡人聽說鄧名可能是福王之後。」

「此事絕對不可能。福王向韃子屈膝投降,帶著全家老小去了北京,要是他敢留下一個幼子在南方,虜廷肯定會認為他不是真心投降。當時福王唯恐韃子不放過他,豈敢留一個孩子在外?」張煌言也曾聽說過類似的言論,但他稍一思索就否定了:「再說,福王是帶著妃子、宮人一起投降的,就是想私藏也不可能守得住秘密。」

「嗯,滄水言之有理,」朱以海立刻被張煌言的分析說服了,但是他馬上又拿出一個說法:「好像也有人說鄧名是蜀王之後。」

「這個倒是有可能,不然為何他會在四川?微臣還看到鄧名手下有不少川軍將士。不過肯定是遠支,因為蜀王的近支都被西賊害了。他要真是蜀王之後,為何文督師遲遲不提?微臣估計一定是身份難以考證,所以文督師感到棘手,需要花費時間尋找證人。」

「也可能是身份太過驚人了。」朱以海意味深長地說道:「寡人還聽說,鄧名有可能是烈皇的遺孤。」

「不可能!」張煌言斷然反駁道:「這個謠言是虜廷的川陝總督李國英傳出來的,李國英純屬穿鑿附會,瞎猜一通就往邸報上寫。」

「空穴來風,豈非無因。」朱以海似乎對張煌言如此不假思索地反駁有些不滿,在他看來如果鄧名真是烈皇遺孤,那對振奮天下人的信心有巨大的好處。

「確實不是,」張煌言苦笑一聲:「此事微臣敢用性命擔保。」

「不要太早下定論。寡人可知道,烈皇的五皇子(俗稱三太子)下落不明。」朱以海仍抱著希望:「聽說年紀也差不多。」

張煌言愣了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請罪道:「大王恕罪,微臣其實知道烈皇五皇子的下落,所以才能斷定鄧名絕非其人。」

「什麼?」朱以海又驚又喜,聲音都顫抖起來:「你知道五皇子的下落,哈哈,這麼大的喜事為何要對寡人隱瞞?現在五皇子人在何處,可是在舟山?為什麼不傳檄天下,激發忠貞之士的信心?」

張煌言又是一聲苦笑。天下士人一提起烈皇殉國,無不扼腕悲嘆,就連滿清都自稱是為崇禎報仇而來。在攻破北京為崇禎發喪後,滿清更把自己宣傳成中原士人的恩人,為他們報了君父之仇。

當得知朱慈煥的下落後,張煌言時刻想著把三太子護送到明軍的控制區。只要朱慈煥平安出現,天下人就會把這看成一個奇蹟,是一個徵兆,證明上天依舊眷顧大明,天命並沒有發生轉移。即使是販夫走卒,也可能會因為朱慈煥的號召而奮起為大明出力。就好比朱以海和張煌言這兩個人,儘管他們和朱慈煥的利益並非完全一致,但仍然會為這個訊息所激動。

在鄧名的前世,雖然朱慈煥只是想用他的身份換取一些生活上的便利,但他所過之處,無數人拋家棄子,甘願追隨他而與龐然大物的清廷做殊死一戰。

朱慈煥化名王士元,一直在清軍佔領區過著隱姓埋名的生活,張煌言始終保守著這個秘密,連他的同盟鄭成功和魯王都沒有告知。而在餘姚見到王士元后,張煌言的滿腔熱血都被澆滅了,他知道這個人絕對不是仍在堅持抗清的明軍的希望。

聽完張煌言的詳細敘述後,朱以海氣得拍案大罵:「你找錯人了!這絕不是烈皇的皇子,烈皇的兒子再不肖也不會如此。烈皇的五皇子一定不在世了,如果五皇子還在的話,他一定是鄧名這樣的人!沒錯,五皇子身上流著烈皇的血脈,他一定會是勇敢的宗室。」

朱以海發了一通火後,無力地坐在椅子上。他曾經非常希望鄧名就是傳說中的烈皇遺孤,顯赫的身份再加上英勇無畏的名聲,不難想象將會給天下的百姓帶來怎樣的震動。但現在,朱以海決定和張煌言一樣把這個秘密保守下去,如果讓人們知道了三太子的真實性格,對所有心懷大明的志士都會是致命的打擊。

張煌言又想到鄧名身上的種種謎團:「廣州陷落時邵武之子下落不明,這些年鄭成功一直在找尋他。那個王子當時歲數多大?是四、五歲,七、八歲,還是十歲多了?鄭成功一直絕口不提,我總覺得他是在轉著冒名頂替的念頭,回頭我得想辦法查清楚。」

「你確定鄧名是遠支的宗室?」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後,魯王再次問道。

張煌言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堅持原先的看法:「是的,應該是宗室,不然文督師不會這麼放心,把大權交給一個不知來由的年輕人。文督師肯定是心裡有數,但苦於難以證明,如果是近支就不難找到證人了。」

「嗯,遠支難以號召人心。」朱以海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下什麼決心,他又問道:「聽你說,延平對鄧名的印象不錯?」

通過觀察金、廈官府的態度,朱以海感覺鄭成功對鄧名很有好感。號稱鄭成功左膀右臂的甘輝、餘新二人都是鄧名救回來的,還有幾個鄭成功的心腹大將也受到了鄧名的救命之恩;這些人從來沒有掩飾過對鄧名的感激,這也表明了鄭成功的傾向——如果不是鄭成功默許,很難想像他的手下會無所顧忌地表達對鄧名的敬意。

剛才張煌言在敘述南京見聞的時候,朱以海感到鄭成功對鄧名的善意。對延平郡王來說,這種情況可是相當罕見的。在朱以海的印象裡,除了對鄭監生有賜姓名之恩的唐王(鄭成功原名鄭森,隆武帝不僅賜給他國姓,還給他起了「成功」這個名字),很少見到鄭成功對宗室表現出如此馴服的態度。

「確實不錯。」張煌言答道,他在心裡說道:「何止不錯?不過這個先不用對大王說,等我心裡有了數,以後再提也不遲。」

「嗯,不知道他的輩份如何,如果恰好比寡人矮一輩的話……」朱以海輕聲說道:「寡人無嗣,欲求一個傑出的宗室後輩傳承本藩。」

魯王本有四子,皆在戰爭中殉難,現在沒有任何子嗣。

張煌言聞言大驚:「千歲春秋鼎盛,何出此言?」

看著魯王的王子一個接一個遇難,張煌言的心中也是非常悲痛。他曾暗暗發誓,一定要輔佐魯王重新登上監國之位。對於魯王付出的的犧牲來說,張煌言覺得一個監國之位並不過分。

「寡人的身體如何,寡人心中有數,」魯王微微一笑:「恐怕是時日無多了。就算再有妃子懷孕,也未必就能養活長大。本藩是太祖的親藩,時逢國難,寡人的兒子遇難也沒有什麼好說的。若是大明果然不存,寡人亦不獨生。」說到這句話時,魯王臉上露出堅毅之色。

在鄧名的前世,魯王死後有遺腹子出生,繼承了他的藩王之位。

施琅進攻臺灣的時候,鄭成功的後代——十二歲的鄭克塽,因為年幼被權臣挾持投降了滿清,其他逃亡臺灣的明宗室也都跟著一起投降。末代魯王卻慷慨陳詞,絕不國亡獨存,**而死。除了後來被清廷搜出來的王士元,末代魯王是最後一個殉國的明宗室——或許說就是最後一個,因為王士元根本不承認自己是明宗室,也不想殉國。但清廷還是以冒充宗室的罪名將王士元處死。

「終歸是太祖的親藩,若有一線希望,寡人就不希望本藩在寡人的手中斷絕。」朱以海毅然決然地對張煌言說道:「幫助寡人好好查一下鄧名的身世,若他果然是我大明宗室,就讓他承續寡人的親王之位吧。如此對他是大有好處的,他不會不答應。」

「只是……」張煌言還要爭辯。

「不要多說了,有這麼一位神武的親王是大明和天下之福。國難臨頭,寡人豈會捨不得本藩的王位?要是因為寡人的貪心給社稷造成危害,寡人就無法去見列祖列宗了。你告訴他,便是將來萬一寡人有了親子,也要認他為長兄,絕不與他爭奪本藩王位。若是他與寡人平輩,那寡人便在先王靈位前認他為弟,同時向列祖列宗起誓傳位於他。」朱以海鄭重地對張煌言說道:「有勞愛卿了。」

自從魯王放棄監國位置後,他還從未用這兩個字稱呼過張煌言。後者停止了爭辯,起身肅然行禮道:「微臣敢不竭盡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