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成功哈哈笑起來:「既然張尚書知道,那我放心了……」
「但我還是信不過延平,」張煌言打斷了鄭成功的笑聲。永曆的聖旨打破了張煌言的幻想,閩浙兩軍之間不可彌補的鴻溝張煌言本來沒看清,或者不想認真去看清它,但現在張煌言對此已是再清楚不過:「我要把魯王千歲帶回舟山。」
鄭成功的笑容僵在臉上,慢慢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不可能!」鄭成功斬釘截鐵地道,接著他仍試圖服對方:「馬吉翔(當今永曆朝廷的輔)是個十足的人,張尚書難道不知道麼?」
「我知道,但我只是關心魯王千歲的平安。現在見皇上一張沒什麼用的聖旨,延平把魯王千歲送去澎湖了,等異ri光復神京的時候,延平會把魯王送去南京嗎?延平不要把我當成三歲兒,我只恐那時千歲的xing命危矣。」張煌言見鄭成功的臉sè已經變得非常難看,保證道:「此番我帶魯王回舟山,保證不接聖旨,不即監國之位。」
房內沉默了一會兒,鄭成功緩緩地道:「既然張尚書信不過我,我怎麼能信得過張尚書。」
張煌言盯著鄭成功看了一會兒,輕蔑地吐出了兩個字:「賊子!」
「賊子?」鄭成功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猛地跳了起來,轉眼之間,一直保持平靜的延平郡王激動得滿臉通紅:「好吧,有些話我不想對外人,從來也沒有提過一個字,但張尚書和我是十年的老交情了,我今天個清楚!」
「我父親大逆不道,受國恩深重不,更受福建父老數十年的恩惠,但卻是個貪圖富貴的軟骨頭,不但出賣了天子,還把百萬父老相親送給韃子殺戮。」鄭成功心情沉重地道:「當我得知此事的時候,每天晚上都會做噩夢。在南京的時候,我看秦檜的後人作詩他愧於姓秦,而我知道,總有一天,我的兒孫會他們痛恨自己姓鄭,他們會羞愧得不敢踏入福建一步!」
張煌言望著鄭成功,感非常驚訝,在他印象裡延平郡王還沒有這樣激動過。
「因此,我和父親、弟弟們分手,與幾個志同道合的同窗、士子一起,帶著我們的幾十個僕人、馬伕,舉起義旗與韃虜作戰。當時我想得很簡單,若是戰死沙場,我是用我的血為子孫們洗刷了我父親留給他們的恥辱,他們也可以昂挺胸地回家鄉,無愧於祖宗傳給他們的姓氏;所幸天不絕皇明,將士用命,我十年來大七十餘戰,屢挫強虜。我知道,後世史書上會,鄭芝龍出賣了一個天子、出賣了一省父老,但他有一個兒子,為大明天子奪回了兩京、奪回了天下,把四海之內的百姓都從韃虜的鐵蹄下拯救出來;我不僅可以為我的子孫洗清我父親的過錯,也可以為我的弟弟,為我的整個家族洗清恥辱。」
聽這裡,張煌言也不禁嘆息一聲:「延平志向高潔。」
「張兄便是我同志之人。」鄭成功簡短地答應了一聲,繼續下去:「我朝慣例,若是擁立有錯,死得便是苦不堪言,還必定被扣上一個謀逆的帽子;即使是有拯救社稷之功,也要在幾十年後才能平反。我鄭成功必要中興大明,誓志不變,但是於少保(于謙)的命運,絕不該落在我的身上,也不該落我子孫的身上,我要保百姓平安,也要保得我的子孫平安。」
這裡鄭成功停了停,嘆了口氣,然後再次開口對張煌言道:「我不是賊子,所以不能讓自己被冤枉,不願意被扣上逆賊的罪名,這不是功臣該有的下場!」
「這確實不是功臣該有的下場,」張煌言同情地道:「可是魯王仁厚,延平大可放心。」
「我信不過!」鄭成功堅定地搖了搖頭:「難道張尚書信得過皇上麼?若是你信得過,那百般擁立魯王又是為什麼呢?」
張煌言無言以對,站起身來,對鄭成功道:「下官但求見千歲一面。」
「本藩豈敢阻攔?」鄭成功一愣,接著喚來衛兵,讓他們帶張煌言去休息,然後安排船隻送張煌言去澎湖見魯王一面。
望著張煌言遠去的背影,鄭成功在心裡了一聲:「對不起了,張兄。」
在鄧名的前世,永曆下旨讓魯王二次監國一事,導致了同樣的內訌效果,並肩作戰多年的張舉人和鄭監生從此分道揚鑣;而他們兩個人領導的閩浙明軍,也從這一天開始,走向了各自的覆滅終點。
……澎湖。
張煌言見了魯王。
魯王的氣sè看上去還不錯,雖然被軟禁在軍營中卻依舊一副皇家氣度,兩人獨處的時候,魯王也沒有口出對鄭成功的怨恨之辭。
張煌言還是二十多歲的時候與魯王相識。那時魯王還完全是一個不諳世事的皇家子弟,和璐王一樣留著長指甲,為了保護指甲,十根手指都要套上長長的竹筒,飲水、進食一概要別人服侍。
「看寡人的指甲如何?」魯王向張煌言炫耀自己手指上新留起來的指甲,在鄭成功這裡過上無憂無慮的生活後,他又把青年時的舊習慣都撿起來了:「是在澎湖這裡,每天也都有戲看。」
張煌言微笑著點點頭,心裡卻更是苦楚,知道這是魯王為了讓鄭成功安心而故意做出的姿態。
「不要和延平生出隔閡,」剛才鄭成功的衛兵在側的時候,魯王並沒有提起此事,但現在屋內只有他和張煌言兩人,魯王讓張煌言明白這是他的心裡話:「東南喪失了大片土地,無數在韃虜鐵蹄下掙扎的百姓還等著你們二人齊心合力去收復、拯救。此時萬萬不可內訌,做出親者痛、仇者快的事來。你長延平幾歲,凡事要讓著他一些。」
「殿下金玉良言,煌言一定牢記在心。」張煌言口中這麼,心裡卻越來越難過。他懷疑東南收復之ri,也是鄭成功要下手除掉魯王之時,所以魯王表現得越是慷慨大度,張煌言越是有落淚之感。
「張尚書見寡人很傷心麼,為何好像要哭出來一般?」魯王打趣道,又問:「四川提督鄧名,聽張尚書親眼見過了,其人究竟如何?快為寡人細細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