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寡婦偷漢,宗族就把人沉塘,這事每時每刻都發生,可有人上報過刑部?縣令可過問過這些殺人案?」在湖廣、南京等地,鄧名聽說過很多這種事,很多都是**裸的謀殺,宗族貪圖寡婦家的財產,就給這些無依無靠的女人扣上這種罪名,謀財害命;在湖北的時候,那些向李來亨推銷寡婦的媒人,有一些也是這種情況,宗族不顧這些苦命女子的死活,把她們賣給異鄉人,保證她們永遠無法返回家鄉,然後拿走她們丈夫的遺產。後一種同樣是冷血和無恥的行為,但相比沉塘至少給寡婦留一條活路。
對這種殺人奪財的行為,明清雙方都視為理所當然的族權,從來不進行干涉。在成都範圍內,鄧名絕不允許任何人可以擁有司法權,不過這倒是一個用來對付任堂的武器,任堂被問得一愣,片刻後茫然地答道:「可這是族規,不是律法。」
「既然一個大姓都可以自行制定族規,那都府衙門為什麼不能制定只在都府有效的規矩?」鄧名得勢不饒人:「這是事急從權罷了。」
這話頓時讓任堂回憶起一段慘痛經歷,鄧名就是靠著「事急從權」和「祖宗之法不可變」的車軲轆話強行推行了同秀才政策,雖然已經有了忠言不被採納的預感,任堂仍進行了最後的努力:「提督明鑑,若是虜廷造謠,說提督修改律法,不但會讓皇上、朝廷、晉王迷惑,也會讓天下的縉紳擔憂,他們可不知道這是都府的地方律法,會誤以為提督想奪去他們的佃戶。」
「謠言止於智者。」
不出任堂所料,鄧名頑固地拒絕了他的進諫,說什麼也不肯承認地主——佃戶關係。
經過明軍的再三稽核,最後成都只保留了一千三百人的常備軍,鄧名給了五個最重要的衛士一人一個少校軍銜,其餘的十五人都是上尉,加上原本的二十多名上尉,組成了成都常備軍的最高層。其餘的人軍銜從下士到中尉不等,鄧名在全力供應這支常備軍飲食質量的同時,還每天都親自給他們授課,和衛士們一起教常備軍官兵讀書認字。
每天上午都是文化課時間,除了認字外就是總結經驗教訓,與李國英、趙良棟的那一戰雖然只有短短一天而已,但需要總結的得失非常多。到了下午,常備軍官兵就進行針對性訓練,把上午討論出來的各種思路進行試驗。這些實踐會被記錄下來,第二天就向全軍推廣,成為第二天上午討論課中的一部分基礎。
在鄧名練兵的同時,對劍閣等地的偵察也在繼續。
四月下旬,鄧名屢次召開上尉會議,所有的常備軍上尉都會列席,和鄧名一起公開討論下一步明軍戰略問題。現在這種討論會經常進行,這幾十名上尉在參加完會議後,就會把會議內容帶回各自的單位中,與其他官兵一起討論,然後再把他們的意見反饋回來。
「我軍從劍閣出發攻擊保寧、廣元的方法有兩種,一種就是高明瞻的戰略,召集五千人的軍隊,然後動員兩萬民夫背糧食。不考慮糧道和補充,全軍向廣元進攻,奪取城池後靠繳獲清軍的庫存維持軍隊。」雖然鄧名通過審問俘虜知道廣元等地非常空虛,不過這個計劃還是讓他感到不舒服:「好處是,我們需要徵召的戰兵、輔兵數目有限,對都府的生產影響有限,而且需要的準備時間短,徵召令下達的十天內,我們就可以出發;壞處是,我們的攻擊不能遇到任何意外,如果清軍突然出現援軍、或是遇上暴雨、或是守軍抵抗異常頑強、或是守軍不顧死活地縱火焚燒倉庫而且我們沒能及時撲滅,那軍隊就會遭到滅頂之災,和高明瞻一個下場。」
經過幾天的討論後,常備軍各級官兵都覺得這個計劃有一些風險。清軍在不久前剛經歷了一場大敗,短期內派不出多少援軍,很難充實空虛的廣寧、保寧,但誰也不敢說會有什麼意外發生,李國英會不會突然放棄重慶全軍退回保寧也未可知。如果可能的話,明軍上下都不願意冒這麼大的風險。
「另外一種辦法就是確保糧道暢通,我們需要首先恢復江油的倉庫,整理都府和江油之間的道路,向江油運輸足夠多的糧食;然後修建從江油到劍閣的道路,再把糧食運到劍閣儲存起來。」鄧名說的第二種辦法就是當初吳三桂在東川做的事,除了大型倉庫和道路外,還要建立沿途的驛站和烽火臺,保證後方的將領能夠及時掌握前線的情況:「等我們在劍閣的倉庫修好後,我們就可以送去戰馬,對廣元、保寧進行持續的偵察,瞭解清軍的虛實。這樣我們在進攻的時候就不是賭博,而是深思熟慮後的行動,就算短時不能攻下,我們也能得到源源不斷的糧草供應。即使遇到最差的情況,我軍也可以在糧草耗盡前退回劍閣,然後有條不紊地返回成都。」
後一種戰略的好處很明顯,但自行難度明顯大得多,這兩天明軍還進行了簡單的搬運和建設模擬,得到了一些粗略的資料:「成都到劍閣之間的道路已經多年失修,無法快速的運糧,我們大概要花三個月的時間才能才劍閣建立起能夠支援探馬的倉庫,同時還要不斷地修路,讓糧秣運輸變得更順利、損耗更小。清軍的力量每天都在恢復,半年後保寧是不是還會如此空虛很難說,如果我們想在半年內攻打保寧的話,那五個月內我們就需要劍閣儲存供一萬軍隊食用一個月的物資……」修路、運糧、建立驛站和倉庫,鄧名對在場的軍官們說道:「我們大概需要十萬勞力日夜工作才有可能完成,大勞動量需要足夠的糧食,加上損耗,這五個月內我們至少要提供一百萬石的糧食。」
一百萬糧食鄧名倒是拿得出來,不過動員這麼多勞力就意味著成都目前所有的生產工作都要停下來。
說完後鄧名看到有些軍官臉上已經露出洩氣的表情,但大多數仍沒有意識到什麼,鄧名在心裡暗暗記下:「常備軍整訓已經有了成績,但還不夠,將來必須要讓每一個軍官都充分意識到後勤的重要性。」
任堂是所有人中第一個洩氣的,在最初的幾次戰略研究會後,任堂就極力主張攻打保寧不可行,堅決反對以巨大的人力、物力為代價,去賭半年後保寧依然適合進攻。在任堂看來,要不就冒險用少量軍隊突襲保寧,要不就乾脆放棄這個計劃,漸漸的鄧名也開始接受這個意見。
「不過即使半年後保寧不適合進攻,我們修築道路和這些倉庫也不是沒用的。」周開荒指出,如果能夠在劍閣駐紮一支有戰鬥的部隊,那就解除了清軍從北方威脅成都的可能。
「但都府能長期在劍閣養這麼一支軍隊麼?劍閣周圍沒有人煙了,這支軍隊需要的東西都需要從都府運去,而且還花費這麼大。」任堂最近一直主張要先消化勝利果實,可以先花費一兩年的時間恢復生產、整頓部隊、儲備物資,然後再伺機出動。
這個建議得到不少軍官的贊同,不過鄧名總覺得很難。依靠從江南繳獲的糧食,他可以向平民提供大量的口糧;依靠從湖廣得到的武器,鄧名可以裝備和訓練部隊,暫時沒有生產武器的壓力;從李國英那裡得到的農具,也可以用來扶持成都的鐵匠商行……總之,鄧名能夠順利地推行新政,讓成都以驚人的速度從戰爭創傷中恢復,靠的就是巨大的戰爭紅利。甚至可以說,現在是集數省物力於一隅之地,幫助成都的農工商復甦。但當戰爭紅利耗盡後,成都的恢復速度勢必要大大減緩,那時農工商各界不但得不到政府的全力支援,還要承擔壓力,幫明軍把這場戰爭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