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登船的是王進寶和張勇所部,還有李國英的標營衛士,川陝總督把兩百標營衛士分散到了各個船上,嚴禁任何船隻率先離開:「擅自拔錨者斬!」
當看到有標營衛士想把坐騎牽上小船運上江舟時,李國英勃然大怒:「裝人都來不及,哪裡還有時間耽誤?」
隨著李國英一聲令下,標營衛士人人拔刀,把他們的坐騎盡數捅死在岸邊。
「總督大人快快上船,末將率本部斷後。」看到明軍緩緩地開了過來,趙良棟焦急地對李國英說道。
「好!」隨著越來越多清兵登上水師,清軍留在岸上的陣地也越來越小,靠趙良棟的清兵差不多就已經能維持,李國英也不和趙良棟客氣,當即轉身向江邊而去。
趙良棟帶著清兵背江列陣的同時,李國英就在江邊組織士兵登船,讓士兵分散到各個船上,不要把任何一條船擠滿。
而在衛士和步兵都登上船後,川陝總督仍然留在岸邊,剛才李國英禁止任何一條船起錨,就是怕一旦有船先行,士氣瀕臨崩潰的清軍就會有樣學樣,不等斷後部隊自行離開。
已經登上船的王進寶看到李國英遲遲沒有上船,又從船上下來跑到李國英身邊,對他叫道:「總督大人年事以高,先上船吧,末將留在這裡指揮官兵登船,末將水xing也好很。」
「不必了。」李國英覺得王進寶的威望根本無法與自己相比,留在岸上也未必能夠讓官兵安心,他嚴令王進寶立刻再次上船,本人仍留在岸邊指揮小船輪番接送人員。
看到鬚髮皆白的川陝總督仍在岸上後,還沒有來得及登船的清兵也心安不少,一個個都把爭搶小船位置的念頭收起,老老實實地服從軍官的指揮,排隊等候下一次小船從江舟旁返回。
……
鄧名感到知覺不斷恢復,隨著麻木範圍漸漸縮小,逐漸向著胸前退去,手臂和腹部都傳來錐心刻骨一般的疼痛。部下報告清軍正在撤退時,鄧名能咬牙抵抗著劇痛,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能輕輕點下頭。
等傳令兵離開後,鄧名策馬緩緩前進,向江邊行去,他要親眼看看清軍的舉動。
「今天我有些cāo之過急了。」鄧名在心裡想著:「李國英披甲的步騎總計一萬一千,我只有八千,想一口吃掉他實在太貪心了。官兵廝殺這麼就,確實是強弩之末,而李國英還有數千以逸待勞的後備部隊,差點我就因為貪心被他打了個反敗為勝。」
現在鄧名身邊的四千甲兵中,有一半是苦戰良久的疲兵,對面正在撤退上船的清兵的披甲數目其實也不必明軍少多少。
「我已經殲滅了清兵大部,只要穩一些,等全軍收攏後就會對李國英有壓倒xing的優勢,他們現在要逃跑也是知道這點。就是因為我貪心,不但讓自己受傷,還讓大軍陷入險境。」鄧名正在這樣想的時候,趙天霸已經騎馬來到他旁邊。
北路的明軍幾乎被擊潰,在最後一陣中傷亡數百人,如果不是鄧名及時殺到吸引走趙良棟的注意力,趙天霸和他身邊的近百明軍也勢必全軍覆滅。見到鄧名後,趙天霸慚愧地說道:「提督,卑職無能,損兵折將。」
鄧名想告訴趙天霸:這都是他本人的錯,是他低估了李國英和趙良棟,是他制定了錯誤的計劃而不是部隊指揮官的錯。
但鄧名卻無法把這些話說出來,麻木感已經縮小到前胸一小塊了,痛感一浪接著一浪襲來,鄧名感到自己快要無法維持在馬上的姿態了。
「趙兄,扶我一把。」鄧名從牙縫裡吐出輕輕一句話。
趙天霸看了看鄧名的臉sè,急忙伸手扶住鄧名叉住腰的手臂,鄧名吸了兩口涼氣,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頭表示感謝。
「提督,下馬休息一會兒吧。」趙天霸關切地說道。
「不行。」鄧名感到中那一箭就好像是被一柄鐵錘在胸口種種地砸了一下,他保持僵硬的姿勢不變,向江邊清軍的方向揚了揚下巴:「戰鬥還沒結束。」
在戰鬥沒有結束前,鄧名不敢冒讓士兵士氣動搖的風險,別說現在李國英他們的主力還沒有離開;就是看到清軍乘船離開,鄧名也不敢說對方就不會殺個回馬槍——雖然這種可能xing極低,但今天鄧名親眼見到了李國英和趙良棟的兇悍,他一定要竭盡全力穩定軍心。
……
除了趙良棟的親兵外,其他的清軍都已經撤退上船,李國英再次命令近衛用旗號向水師重申一遍剛才的命令:先拔錨者斬!
在李國英的嚴令下,清軍的水師都停在近岸的位置上,所有弓箭手都在面向岸邊的這一側,張弓搭箭準備掩護趙部撤退。
不過明軍並沒有緊緊地逼上來,剛才任堂指揮體力最佳的明軍部隊試探攻擊了兩次,在訓練有素的趙部面前絲毫佔不到便宜。
鄧名看了一會兒,意識到除了士兵戰鬥技巧這個問題外,自己的指揮官的指揮水平也差對手太多,就下令明軍後退列陣,單純用弓箭進行一些sāo擾。
趙良棟時刻觀察著明軍的陣型,指揮親兵分批撤退上船。由於李國英預先的安排,所有的船隻都還有空位,而不是需要趙良棟所部盡數擠上幾條空船。
看著趙良棟不慌不忙地指揮撤退時,同樣是身經數十戰的張勇和王進寶也都有些沉不住氣了,他們的手下也不停地向上遊方向張望,唯恐看到明軍水師的旗號、風帆。
終於,李國英登上江船,下令船隊起錨,清軍的船隻一條接著一條,開始啟航向下游駛去。
趙良棟和最後一批親兵登上小船,向依舊等在那裡的幾條船劃去,李國英正在其中的一條上向他揮手,那條船上的標營衛士也向他喊道:「趙將軍,總督大人在這裡。」
登上了李國英的坐船後,趙良棟翻身拜倒:「末將何德何能,竟然總督大人涉險看顧。」
本來趙良棟有些瞧不起李國英,覺得對方不過是左良玉手下的一員不算出sè的部將,也就是堅守保寧的本事,每次和西營、闖營野戰時都沒有表現。無論是洪承疇從陝西抽調趙良棟等人,還是吳三桂南下的時候,李國英都榜上無名,這更讓趙良棟覺得川陝總督不過如此,能和他一樣抬旗不過是朝廷看在李國英的歲數和資歷上照顧他而已。
「呵呵,若無趙將軍,今ri這三千五百多披甲勢必無法逃脫險境。」李國英笑著把趙良棟攙扶起來,他心裡早就知道那些被選去西南的將領一個個眼過於頂,無論是趙良棟、還是張勇、王進寶都多半覺得這個川陝總督的職務能落在他頭上只是因為川陝無人罷了:「我們要再與鄧賊決一雌雄。」
「是,總督大人說的對。」趙良棟連聲稱是。
李國英掃了一眼周圍的人,看到好幾個軍官頻頻回頭,一個勁地向上遊看去,搖頭道:「若是賊人水師能趕來,你們看也無用,若是賊人無法趕來,你們也不用看。」
幾個軍官都面紅耳赤,紛紛向李國英低頭道罪。
而趙良棟則陷入了沉思,良久後抬頭對李國英道:「末將在想,鄧名到底是如何做到後退二十里,而不全軍潰散的呢?」
剛才在戰場上,趙良棟根本沒有時間去想這個,現在他總算閒下來了,就開始琢磨起來。
「當真了不起,」李國英頜首道:「僅此一點,鄧名真有點武侯風範了。」
……
看到清軍退走後,鄧名繃緊了的jing神也鬆弛下來,但仍不敢大意:「多派探馬,沿江跟蹤,不要讓清軍有回頭偷襲我們的機會。」
只要清軍真的退走,那他們拋棄在大營的輔兵,還有散步在周圍山林間的部隊也就是明軍的囊中物了。
「再堅持片刻!」鄧名在心裡鼓勵自己道:「清軍走了,我不用再留在外面了,只要再保持這個姿勢一小會兒,我就可以回營躺下了。」
但儘管拼命給自己鼓勁,鄧名還是無法繼續堅持下去,清軍的退去更讓他失去了大部分的心理負擔。
在回營路上,鄧名再也抗不住胸腹間的劇痛,他情不自禁地彎下腰去,無力地向馬背上趴下去。
周圍正向鄧名歡呼的明軍士兵都停住動作,看著顯然痛苦不堪的統帥。
鄧名竭力想再次挺直腰,免得軍心浮動,但他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了,整個人癱在馬背上,只能勉強不掉下馬去。
「賊人shè中了我的腳趾,」鄧名知道自己的痛苦狀已經無法繼續掩飾,他只能將手垂下去,放在腳面上,對那些關切的面孔說道:「痛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