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山崩

「提督!」

和剛才趙天霸周圍計程車兵一樣,與王進寶和張勇交戰的明軍在看到三堵牆的軍旗後,也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聲,回答了張勇的疑問。

「是鄧名來了!」正在一線揮劍指揮作戰的王進寶首先明白過來。方才他仗著身先士卒、沉著應戰,勉強頂住了明軍的攻勢。在王進寶的前方,明軍士兵被後方的異常情況所吸引,稍稍放緩了進攻速度,沒有馬上再次衝上來,現在有一些士兵正向著騎兵的方向歡呼。

雖然沒有看清丘陵的另一邊發生了什麼,不過王進寶馬上認出了那張擎在明軍騎兵手中的標營軍旗。

「標營……標營已經被殲滅了嗎?」王進寶和鄧名在昆明有過一面之緣,大火過後,王進寶曾經無數次在營中詛咒痛罵鄧名,發誓要把這個膽敢向他假傳命令的騙子千刀萬剮。每次痛罵鄧名之後,王進寶都會更加鄙視對方的怯懦——如果鄧名敢於和他堂堂一戰,王進寶覺得自己能夠把鄧名揍得體無完膚,對此王進寶深信不疑。

不過這個牢不可破的信心漸漸開始動搖了,聽到鄧名在湖廣和南京取得的一個又一個驚人的勝利後,王進寶逐漸開始把鄧名歸為呂布一般的人物,能在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不過王進寶仍然認為自己可以靠統兵的經驗擊敗只有匹夫之勇的鄧名。當然,遇上鄧名也必須小心,王進寶是絕不會和呂布單挑的,就是帶著親衛群毆也要避免。

「標營的甲騎不是才迂迴過去的嗎?」王進寶感到身體正不由自主地發抖:「剛才傳過來的衝殺聲是他在攻擊標營嗎?他一轉眼就打垮了四百甲騎嗎?畜生啊,他還真是呂布啊。」

最後一點信心也在土崩瓦解,王進寶看著遠處鄧名那二百來人的騎兵,知道自己雖然經驗豐富,也絕不可能用這麼一點騎兵在眨眼間擊敗四百甲騎,就算兵力再多幾倍也遠遠做不到。

「趙良棟,你還說什麼用一千披甲兵就能打垮他五千兵!」王進寶失控地大叫起來:「可這傢伙絕對是呂布啊。」

……

看著鄧名在遠處從容地開始整隊,張勇魁梧的身體也開始顫抖,他手中的主力已經派出去牽制趙天霸的步兵,現在將旗旁邊只有輔兵和一百多個親兵而已。

「他一次衝鋒就全殲了四百甲騎,我這一百個親兵怎麼夠他打?」張勇心中滿是絕望。背後的輔兵在看到三堵牆的威勢後,已經開始喧譁著逃走,沒有人去阻止他們。張勇的親兵有人也偷偷向後挪動腳步,滿腦子都是跟著一起逃走的念頭。

「大人,大人。」一個心腹軍官惶急地拉扯著張勇的甲冑,音調裡都是哭腔:「不好了,王將軍跑了!」

「什麼!」張勇大叫一聲,轉身向王進寶的陣地方向望去,只見原先豎在那裡的大旗已經消失不見,山頭上的清軍鬥志全無,正狂呼著向江邊和東方跑去。而原先被擋在坡下的明軍也已經反應過來,正吶喊著發起追擊。

「各自逃生吧!」張勇飛起一腳,踹倒了自己的將旗,悲痛地對親兵們喊道:「逃命吧,我們回重慶見。」

……

本來還在僵持的戰局轉眼間就天翻地覆,鄧名帶隊沿著大道追擊了一段,把企圖奪路而逃的清軍都趕到道路的兩邊,明軍步兵很快跟上來佔據了道路。

「讓輔兵開始搜山。」鄧名對趙天霸說道。明軍控制了道路後,那些逃上山的清兵根本跑不掉,也不需要派戰兵去攻打他們,輔兵就能把他們都搜捕出來:「我先去迂迴中路清軍的後路,然後再繼續向南切斷南路清軍的退路。你分五百步兵跟上我,你帶著剩下的人繼續向大營方向反攻。」

「遵命。」趙天霸恭敬地答道。

在鄧名帶著七百步、騎兵橫插中路清軍的側後時,王進寶正在長江中與激流拼搏。

全身的盔甲、衣服都被王進寶扔在岸上了,赤條條的王將軍一邊奮力地向南岸游去,一邊在心裡默唸著:「就算你是呂布也沒用,進了水那就是我的天下了。」

雖然是陝西人,但王進寶自幼就習水,喜愛並且擅長游泳,年輕時,常常以水滸中的浪裡白條自詡。成為一員將領後,王進寶也沒有丟下這個愛好,率領大軍征戰途中,看到名江大川也常常會跳進去暢遊一番。被洪承疇調到湖廣聽用時,王進寶曾經在洞庭湖裡遊過整整三個時辰,把他的心腹親兵都嚇得不輕,生怕他出了什麼意外。上岸時王進寶面不改色、呼吸不急,若不是感到有些冷,他就是在水裡再多呆兩個時辰也沒什麼問題。

橫渡長江對王進寶來說不過是等閒事,無驚無險地爬上北岸後,王進寶先是甩掉身上的水,然後迅速地揪下一把樹葉擦乾了身體。

「剛才我順流而下數里,再往前走一段就應該能看到我軍的水師了。」王進寶一刻也不停留,向前急*奔。很快,一艘打著綠旗的船隻就出現在王進寶的視野裡。

「嘿!嘿!」王進寶一邊大聲叫喊著一邊跳著,向那艘船使勁揮舞雙臂:「我是王副將!我是王副將啊!」

綠營的船隻雖然聽不到王進寶的喊聲,但注意到了他這個人,搖搖晃晃地向北岸駛去。

王將軍即將脫險的時候,張勇仍在逃亡的路上。

一身小兵打扮的張總兵彎著腰,沿著路邊謹慎地前進。突然聽到遠處有人聲傳來,張勇敏捷地撲倒在地,閉上眼睛,呲牙咧嘴做出一副痛苦狀,就此一動不動。

當年孫傳庭與李自成大戰,孫傳庭的七省聯軍二十萬人盡墨,張勇就是靠著裝死得以從戰場上生還——幸好闖軍不以首級記功,所以闖軍士兵沒有砍首級的習慣。

幾個明軍的輔兵從張勇身邊經過時,其中一個人俯下身,把手指放在張勇鼻前探了一會兒,然後站直身子,搖了搖頭:「沒氣了。」

說完,這幾個輔兵就從張勇的身邊走過。等腳步聲遠去後,張勇敏捷地一躍而起,無聲地繼續前行。

李自成計程車兵雖然不割首級,但對屍體可不怎麼客氣,用槍一個個地扎過來,不讓裝死的官兵漏網。當年闖營士兵一槍紮在張勇的大腿上時,張勇莫說出聲,全身上下竟沒有一塊肌肉抖動分毫。不過張勇也就此落下了毛病,以後不但行走總是有些不便,就連騎馬也常常牽動老傷、疼痛鑽心,現在行軍打仗的時候,如有可能張勇寧可坐車或是乘轎。

前面又傳來了人聲,張勇再次倒地不起,如同一塊石頭般地紋絲不動。張勇堅信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當初秦軍被闖營打得全軍覆滅,張勇等甘肅鎮的官兵不敢回老家,更不敢去北京勤王,就一路向南逃去淮揚,在史可法的手下領取軍餉。

再後來,滿清大舉南下,張勇等甘肅鎮的秦軍和江北軍同僚一起投降了清兵,打起綠旗雄赳赳地跨過長江,替清廷鎮壓了東南各地的義軍。等回到西北再次遇上闖營的老對手時——現在他們改稱明軍了,清將張勇也比之前更有底氣:「這次我們可不比當年了,現在我們的背後有滿洲大兵!」

不管是叫秦軍還是叫甘陝綠營,總之還是官兵笑到了最後,張勇深信最終勝利一定是屬於他、李國英還有其他各路前明官兵的。無論西賊還是闖賊,流寇遲早會被消滅,崇禎沒有本事領導他們取得勝利,沒關係,滿洲太君有這個本事。

「三太子比李闖還狠,當年的三堵牆可沒有這麼厲害!」腳步聲從身邊經過時,張勇還心有餘悸地回憶著剛才見到的場面:「不過他再厲害也不是滿洲大兵的對手。再說,他這個不孝子居然忘了殺父之仇,重用那幫流寇!連自己的父皇都不放在心上,更不可能容得下我這種秦軍老將。」

就這樣一路東躲西藏,張勇總算也逃出了十里地,摸到江邊,併成功地引起了一艘巡江的清軍船隻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