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節 衝鋒

幾乎所有的明軍騎兵都怒吼著繼續提高速度,鄧提督都跟著一起衝了,同伴們沒有一個減速的,這個時候要是自己率先減速,以後還能做人麼?

整排的明軍像一堵牆迎面壓過來,所有的武器都從馬前伸出,就像是一排鋒利的狼牙,只要被撞上就必死無疑。幾個前排的標營衛士鐵青著臉,撥轉馬頭向後避讓。

「瘋了,瘋了。」更多的標營衛士口中喃喃說道,現在所有的標營甲騎都很清楚,對方的指揮官確實對騎兵戰術一竅不通。

「殺啊!」張易乾眼睛已經紅了,緊盯著那勢必要取自己性命的敵兵,還有他手中的長杆釘槍,此時在他眼裡已經沒有其它任何東西。

「我要睜著眼!」張易乾打定了主意,圓睜著雙目,馬速已經提到最高,但他還在不停地踢打坐騎。

就在這時,張易乾突然看到對面平端著的釘槍向地下一斜,不再正正地衝著自己。

「怎麼……」不等張易乾明白過來,正對著他的那個標營騎兵已經扔下釘槍,雙手持韁,以飛快的速度撥轉馬頭,全力提高馬速,想從這面撞過來的牆壁前逃開。

……

正前方的敵兵轉身逃開,讓鄧名已經繃緊到極點的神經突然為之一鬆。在衝刺的最後時刻,他大腦中已經一片空白,再沒有任何戰術和技巧可言。雖然鄧名是個堅定的無神論者,但片刻前也只剩下一件事可做,那就是向所有的神佛祈禱,同時機械一般地繼續催促坐騎衝上前去。

本來持著利刃相對而立的敵人突然撥轉馬頭露出後背,鄧名已經僵住的目光終於可以移動一下,重新觀察到前方的敵情。

幾乎所有的標營衛士都調轉馬頭,逃嚮明軍步兵的方向。當急速壓過來的牆壁撞擊的最後一刻,明軍排山倒海的氣勢把最後幾個避讓不及的標營騎兵從夢中驚醒,他們的第一反應並不是灌注氣力於手中的武器,與明軍以命換命,而是發出垂死的絕望喊叫。

這些清軍的坐騎比他們的主人反應更為迅速,在騎手因為驚駭而失去控制的時候,眼看就要被撞上的馬匹紛紛自發轉身躲避,或是向兩側的陡坡峭壁跳躍,以躲開全速衝過來的上百奔馬。

標營衛士爭先恐後地奔逃躲避,幾百騎兵拉出了上百米的隊伍,滾滾向西而去。在這條長長的騎兵縱隊之後,兩排氣勢如虹的追兵緊追不捨。

又是一個右拐道,張易乾自覺地稍稍減慢了一點速度,右面的同伴減速減得比他還要多,而左面的同伴則紛紛加速。佇列掃過一個不大的扇面,然後再次恢復了統一的速度,繼續向前追趕。

不時有清軍的騎兵被明軍的橫列追上,轉眼之間這個敵人就會被四、五件武器同時刺中,掉下馬去被無數馬蹄踏過。而失去主人的那些敵軍馬匹則繼續向前跑,被明軍的陣列驅趕著向前,有幾個標營衛士正是因為被這些後來居上的空鞍驚馬衝撞、阻擋,才被明軍追上刺落。

張易乾看到前面的一個標營騎兵已經跑得連頭盔都掉了。對方體魄強壯,四肢粗壯有力,再加上逃亡中表現出來的精湛馬術,張易乾估計他一定是個對沖戰中的有力敵手。但現在這個敵人只能亡命奔逃,不時扭頭望過來的目光中滿是惶急和恐懼。這個標營甲騎每次回頭一瞥,都能看到整排的明軍緊緊跟在身後,無數把鋒利的武器在他們手中晃動,這絕不是一個人單槍匹馬能夠抗衡的,回頭應戰定然是死路無疑。

而追在背後的張易乾,看這個逃亡的標營甲騎的目光也與看死人無異,無論他如何閃轉騰挪,他背後始終晃動著眾多的兵器。張易乾下了判斷,這個標營衛士終究難逃一死,或許他能從某個明軍的槍下閃過,但不可能逃過一百名明軍騎兵的刀槍。

與左右的同伴齊頭並進,張易乾突然生出一種與以往迥然不同的感覺。

以前對沖戰時,雖然大家一起衝殺,但在戰場上騎兵永遠是孤獨的,每個同伴都正在鬼門關前掙扎,不會有人有工夫看你一眼。張易乾也是一樣,每一次錯陣而過時,他都沒有心思去觀察其他的同伴,伴隨著他的只有自己的馬術和戰技,對沖一次接著一次,直到有一方不支敗北。如果張易乾不幸被擊落下馬,可能一直到這場戰役結束,都不會有同伴發現他已經不在人世了。拿張易乾自己來說,他有好幾個好友,就是這樣突然戰死沙場,激戰中張易乾雖然知道身邊的夥伴在減少,但完全沒有注意到有誰消失了,直到戰鬥結束打算歡慶勝利時,才發現朋友已經躺在沙場上了。

但現在,大家以同樣的速度前進,口中喊著同樣的口號,用同樣的姿態舉著武器,當有敵兵靠近時,大家一起用槍去扎。這感覺和以往的孤獨感完全不同,張易乾感到自己好像處於一個集體中,和整個佇列溶成一體。

「這就是步兵的感覺嗎?」張易乾心裡突然蹦出這樣一個念頭,但隨即又否定了它:「不,這應該就是連環馬的感覺。」

看到清軍的騎兵突然向自己的部隊跑過來,穆譚又驚又喜,立刻下令全軍應戰。

在山谷間大路上行進的明軍停下腳步,舉著拒馬槍計程車兵走到了最前排——在湖廣,鄧名和李來亨平分了一千五百根拒馬槍,此戰前又平均分給包括任堂在內的五隊明軍。

一百五十根六米長的拒馬槍一端被放在地上,士兵用腳頂住,另外一端傾斜向上,瞬間大道上就好像長出一片帶著金屬枝葉的樹木。

「弓箭手,放!」

在標營騎兵逃向道路盡頭的拒馬槍陣地時,明軍弓箭手已經佔據兩側的丘陵,向道路間的敵騎灑下箭雨。

驚慌失措的標營甲騎衝到穆譚的據馬陣地前,他們在寒光四射的槍尖前匆匆勒定了戰馬,驚惶地打量著四周的山頭,除了難以逾越的陡坡外,到處都露出了明軍步兵的身影。

更多的甲騎逃了過來,接著還有空鞍的坐騎加入了他們的隊伍,把不大的空地擠得水洩不通。

就是這一點生存空間,也還在被迅速地壓縮著,追趕標營甲騎的明軍騎兵也已經趕到,他們在不遠處停下了腳步,不過仍維持著剛才那密不透風的陣型。

「投降!」

「投降!」

看到緊逼上來的明軍步兵,無路可逃的標營甲騎紛紛拋下武器。

……

「俘虜說,李國英的標營分兵兩路,一路沿江跑去,應該向著趙千戶那裡去了。走中間的這批人已經被我們全殲了。」穆譚臉上全是掩飾不住的興奮。

明軍騎兵把中路的標營甲騎打得士氣全無,作為川陝總督的精銳,他們甚至不等明軍開始勸降就開始繳械,不少軍官還把李國英的軍事部署招了出來。

鄧名得知,正像明軍所希望的那樣,發現到明軍呈扇形撤退後,清軍也分散開全面追擊。除了標營甲騎以外,張勇和王進寶也帶著親兵走沿江的那一條路。

「就是說,趙千戶那裡壓力很大。」鄧名馬上打定了主意:「我先和三堵牆去增援趙千戶,正好可以打在北路清軍的後背上。你帶兵沿著來路打回去。等我和趙千戶打垮了張勇他們,就再回中路增援你。」

「遵命,提督。」穆譚大聲應是。至於周開荒的行動,鄧名讓穆譚和周開荒自行判斷,若是中路有壓力就並肩反擊,若是異常輕鬆也可以視情況增援兩翼。

向南追擊的是王明德等人,和中路的敵人一樣,都是李國英從甘陝等地調來重慶的部隊。鄧名知道,他們雖然人數不少,但他們的野戰能力肯定不能與王進寶和張勇這二人相比。王進寶、張勇和趙良棟一樣,都是洪承疇指明要參與西南之戰的進攻型將領,任何能夠得到洪承疇重視的將領,當然也會得到鄧名更多的重視。

除了戰鬥力這個原因以外,鄧名決定先攻擊北路敵人還有一個理由,那就是張勇和王進寶是沿著長江進攻。目前明軍的水師已經撤出戰場,可能很久之後才能放下貴州百姓返回。這些清軍部隊若是交戰不利,有可能在清軍水師的協助下撤回大營;而向南進攻的清軍則不同,就算給他們更多的反應時間,他們也沒有機會結營固守,然後通過長江上的船隻逃走。

既然如此,鄧名當然優先攻擊更有機會逃脫的北路清軍,下完命令後,鄧名就帶著騎兵北上。

「等見到了李國英的標營衛士,我們就再來一次連環馬。」鄧名對周圍的騎兵們說道。

「好!」大家都齊聲響應。

此時鄧名還不知道,他剛剛急中生智想出來的權宜之計,正是他的前世近代騎兵所採用的牆式衝鋒。而把近代騎兵栓在一起的,不是統帥的個人魅力或是鐵鏈,而是比連環馬的鐵鏈更堅不可摧的軍紀。任何不如近代軍隊勇敢的騎兵在牆式衝鋒前都不堪一擊,而遇到更勇敢的敵人時,近代軍隊也可以與敵騎同歸於盡。

正如拿破崙所說,一個馬穆魯克可以擊敗三個法*國騎兵,但一百個法國騎兵可以擊敗一千個馬穆魯克。近代騎兵出現後,雖然游牧騎兵依舊在個人馬術上遠遠勝出,卻再也無法擊敗農耕民族的騎兵部隊,甚至沒有與之一戰的勇氣。而能擋住視死如歸的近代騎兵牆式衝鋒的,也只有同樣擁有鋼鐵意志的近代步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