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我想象得要慢得多。」鄧名輕聲對身邊的衛士說道。
「這幾天要不是我們用罵陣來驕敵,說不定李國英還能晚追出來會兒。」鄧名猜測著清軍那邊的行動。本來鄧名唯恐李國英不追或是全力圍攻任堂,這樣就算明軍回師,也未必能迫使清軍用主力會戰。但現在看到部隊遲遲不能完成集結,又開始擔憂後面官兵的安危。
聽到鄧名的話,不少衛士都臉上浮起微笑。李星漢道:「提督,除了演義故事,大概沒有人能夠罵戰成功的吧?」
在這種緊張的時候,鄧名和衛士一般都會聊天來減輕壓力,士兵們看到統帥談笑風生,也會獲得更多的信心。
「就我所知,只有一次。漢太祖高皇帝的成皋之戰,項羽命令大司馬曹咎統帥楚軍鎮守,三令五申不許出戰。漢太祖派人在城下罵陣十天,曹咎沉不住氣了,空城而出追擊太祖。在楚軍徒步渡汜水的時候,剛渡過一半,突然遭到漢太祖的攻擊,結果全殲楚軍。」
不光是鄧名的衛士,三堵牆的軍官們也聽得津津有味,大敵當前的緊張情緒都散去不少。當即就有不少人或是連聲替項羽哀嘆,或是譏笑曹咎的愚蠢。
負責統領一軍的穆譚此時也在鄧名身邊,他笑了幾聲後,突然臉上露出些迷惑之色:「嗯,曹咎因為被人罵了,就空城而出,還讓楚軍徒步渡汜水?」
聽穆譚這麼一說,其他幾個腦筋較快的衛士和三堵牆的軍官也感覺好像有些不對。
「是啊,我小時候看書的時候,也覺得曹咎實在是太蠢了,不過後來再想想,就感覺有些不對。」鄧名點點頭,拉長音調說:「楚軍人人奮勇,徒步越過汜水追擊漢軍,難道漢軍罵的不止是曹咎一個人,而是把每個楚軍官兵都罵急眼了?這聽上去就好像是……」
「就好像是楚軍自認為勝券在握,在追擊逃竄的潰敵。」穆譚立刻大聲說出了後半句。
「是,我也有這種感覺。如果曹咎只是因為被罵,為了殺幾個罵陣的漢軍士兵,就下令全軍一個不留地出城追殺,而且渡河時氣得顧不得尋找船隻了,那曹咎就是千年以來最大的蠢貨,項王絲毫沒有察覺,還把他提拔為大司馬,把半數楚國兵馬交在此人手中。」鄧名環顧了周圍的軍官們一眼,看到他們臉上都露出思索的神情。
「或者是另外一種情況,」片刻後穆譚認為已經整理好了思路:「這千古僅有的一例罵陣成功,其實也不是靠罵陣贏得的。漢太祖的罵陣和我們一樣都是惑敵耳目,讓曹咎深信漢軍有他可以抓住的弱點;正因為對取勝沒有絲毫懷疑,曹咎才會放棄堅城雄關,全軍出動攻擊漢軍。曹咎眼前看到的正如他所料,漢軍好像是被楚軍擊敗了,潰不成軍地逃過汜水。曹咎這時斷定漢軍已經潰散,急於取得戰果,而且也許能抓住漢太祖本人,所以他才會不假思索地下令徒步涉汜水。」
「不僅曹咎一個人,整個楚軍都深信必勝,不然就是下令徒涉也未必會執行。」邊上有軍官補充道。
「正是。」穆譚點點頭,說道:「楚軍爭先恐後地過河追擊漢軍,可能他們的建制因為追擊而完全混亂,官兵分離;但在他們渡過汜水時,對面本來明明是待宰雞鴨一般的漢軍,突然就聚集起來了,迎頭痛擊一團散沙的楚軍。就在片刻前,楚軍從統帥到小兵,還以為必勝無疑,形勢突然一轉,將領、軍官、士兵,每個人都會突然明白過來,十萬大軍同時在心中大叫一聲‘中計’!雖然是追隨項王東征西討的精兵,在這種情況下也會軍心瓦解,再也不堪一擊。」
「是的,我對成皋之戰的推測也和你類似,只可惜史家對戰陣的記載從來都是惜墨如金,所以我們不知道漢太祖具體是怎麼贏的。」鄧名點點頭。
「不過……」吳越望一邊思索,一邊搖頭:「漢太祖要指揮大軍從成皋關前假裝潰退到河邊,然後再倉皇渡河,過河後還要把握好尺度,既不能讓曹咎看出破綻,還要讓楚軍不甘心就此退兵。反擊楚軍的時候也要恰到好處,既要放楚軍過河,還不能等他們穩住陣腳。這一切還都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楚國大司馬的眼前去做,這個難度實在太大了,比我們今天的詐敗還要難上十倍啊,可我們……」吳越望看看身後的山谷,密密麻麻計程車兵還在亂鬨鬨地整隊,時間比預計的已經多了一個時辰,可恢復建制的工作大概只完成了三分之二。雖然吳越望沒接著說下去,但他的言外之意大家都能聽得出來。
「漢太祖能率領十萬兵,如臂使指,比我這個後生小輩強得何止十倍?我可是連兩萬人都指揮不過來。」鄧名笑道:「我們也可以相信原來那種說法,那就是曹咎對軍事一竅不通,偏偏還膽大包天,項王更不長眼地把此人提拔到僅次於自己的統帥高位。這樣就簡單了,我們也不用頭疼了。」
「簡單倒是簡單了,但更不可信。」衛士和三堵牆的官兵們一起搖頭,不少人皺眉苦思,顯然正在心中推測成皋之戰的細節。
「也就是說,提督的這次詐敗並不是史無前例的?」穆譚突然又想起一事。
「不對,只要我贏了,就是史無前例的。」鄧名斷然駁斥道:「太史公說,成皋之戰漢太祖只是交了好運而已,曹咎是自己笨死的,所以我當然是第一人。」
穆譚感覺鄧名這明擺著是歪理,但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駁,愣了片刻後,穆譚突然又叫起來:「史家惜墨如金,說不定青史之上,對我們今日大捷的記錄就是:提督使人罵陣五日,國英不勝其怒,空營出戰,提督盡殲其軍。」製造完偽史後,穆譚哈哈笑道:「這樣也好,千秋之後,曹大司馬總算也有個伴了。」
「哈哈,哈哈。」鄧名仰天笑道:「但願我們別遭到這樣的厄運。」
眾人無不歡笑,個個躊躇滿志,內心已經把勝利視為當然之物。
「報!」一個探馬疾馳而來,在鄧名前面勒定戰馬。
通向這個山谷的路有很多條,這個探馬報告李國英的標營已經殺近,從左側的一條道路追來,不但擊潰了那條路上走得最慢的明軍,更包抄到另外一路明軍的前方,阻斷了他們趕來與鄧名會合的途徑。
「來得好快。」吳越望輕聲說道。
而武保平則在邊上糾正道:「是我們走得太慢了。」
負責兩翼兩軍的是趙天霸和李星漢,他們的聚集地點並不是在這個山谷。直到現在為止,鄧名還沒有見到他們的使者,說明他們的集結工作也沒有完成。集結點在這個山谷裡的是穆譚和周開荒,根據計劃應該擁有三千甲士,現在大概已經有兩千多人披上盔甲了。
鄧名當機立斷,命令周開荒先把一部分手下劃撥給穆譚統領,由後者帶著一千五百甲兵跟著自己迎擊追兵。而周開荒加緊收攏部隊,整理後續的部隊,儘快來增援自己。
同時鄧名又派人去給趙天霸和李星漢傳令,讓他們根據情況便宜行事——他們分別負責收攏向西和向南後退的明軍,他們兩個人的身後肯定也跟著清軍追兵。現在明軍和清軍都分散開,鄧名無法指揮全軍,也無意指揮全軍。
在鄧名剛剛釋出完命令後,又一個探馬趕到,稱李國英的標營騎兵已經開始向被他們截住的那條道上的明軍發起進攻,見無法擺脫追兵後,那些明軍也停下腳步開始抵抗。
「李國英已經被我們罵出來了,現在是我們盡殲其軍的時候了。」鄧名笑著拔出馬劍,把它筆直向上舉起:「諸君,隨我殺賊!」
「殺賊!」
「殺賊!」
十五名衛士和三堵牆的騎兵也都一起高舉起武器,齊聲大喝發出響應聲。
「出發!」鄧名一馬當先,向山谷外衝去。在他的身後,一個明軍騎兵把剛剛綁上旗杆的三堵牆軍旗高高舉起,今天這就將是鄧名的將旗。
這隊騎兵衝出山谷的時候,山谷裡密密麻麻的明軍步兵也正行動起來。穆譚從周開荒的手中接過部分部隊的指揮權,隨著穆譚的旗幟被高高舉起後,一千五百名明軍戰兵邁開腳步,跟著這面旗幟向來路開回去。
「給韃子點顏色看看!」不少明軍的輔兵坐在地上,看到戰兵同袍穿著他們辛苦背來的盔甲,意氣昂揚地向山谷外走去時,都不顧身上的疲憊,紛紛向穆譚的軍隊揮舞拳頭:「讓他們知道我們的厲害!」
……
率先衝出山谷的鄧名行不多遠,就聽到前方傳來喊殺聲,他猜測這就是探馬剛才報告的情況,李國英的標營和被截住的明軍士兵正在交戰。
「卑職去探察一下虛實……」身側一個三堵牆的軍官向鄧名抱拳請示道。
「不必探察了。」鄧名口中輕聲說道:「斯巴達人只問敵人在哪裡,不問敵人有多少。」
鄧名用力一夾馬腹,讓坐騎疾馳而去。無論是鄧名的衛士,還是附近三堵牆的騎兵官兵,都沒聽懂他到底在說什麼人,不過鄧名的意思他們無不明瞭,眾人吶喊著緊隨其後。
越過丘陵的最高點,整個戰場頓時呈現在眼前。鄧名的坐騎毫不停留,向著鏖戰處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