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節 退意

這次輪到清軍營地發出陣陣歡呼聲,趕回江邊後,鄧名看到今天巡營的不是李國英的標營,而是一群新的騎兵,他們還打著五顏六色的旗幟。

「滿洲八旗。」很快水師送來了詳細的觀察報告,在重慶周圍突然出現了一支人數在百人左右的滿洲騎兵,讓本來略顯沉悶的清軍士兵一下子都發了狂。

「從保寧來的吧?」袁宗第臉色陰沉,而他身旁的軍官都露出了緊張之色,尤其是那些年輕一代的夔東兵,鄧名看到他們臉上都流露出了難以掩飾的畏懼。

「不就是一百個滿洲兵嗎?」發現夔東軍出現士氣動搖後,鄧名感到異常驚訝。

部下的表現讓袁宗第感到有些羞愧,他私下向鄧名解釋道:「官兵都說,這些滿洲真韃子體格與我們漢人不同,他們吃生肉,甚至能徒手撕裂虎豹。滿族的女韃子,也能將水牛扳倒在地。」

「袁將軍你也信這個?」鄧名大吃一驚。在鄧名的前世,他從小學就有滿族的同學、朋友,大學還有關係不錯的滿族女同學:「袁將軍你不是和滿洲兵打過仗麼?」

「我當然不信!」袁宗第爭辯道:「不過很多士兵相信。」

從袁宗第的口氣中,鄧名覺得對方也不是全然不信,或許只是程度差異而已:「我聽虎帥說過,懷慶之戰時,三堵牆就沖垮過滿洲八旗。」

袁宗第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道:「末將軍中的官兵可不都是三堵牆那樣的壯士,而且三堵牆的損失也很大。」

「晉王打垮過幾千滿洲八旗,還有這次在鎮江,延平郡王一天就殺了四千滿洲八旗。」鄧名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這次袁宗第沉默的時間更長了,再開口時聲音也變得更低了:「可是晉王不在這裡,延平郡王更不在。」

很快鄧名就發現,滿洲八旗的出現對奉節兵的影響更大,確認重慶剛出現的這支軍隊是滿洲兵後,大批奉節士兵都露出明顯的驚慌之色,軍官們一個個也都忐忑不安,即使在鄧名面前也無法掩飾。

幸好浙江兵的表現要比夔東軍和奉節兵強很多,他們都是鎮江之戰的目擊者,親眼見到鄭成功把幾千滿洲八旗士兵的首級砍下來,然後統統挑上竹竿誇耀武功。

「不就是一百滿洲八旗兵麼?」浙江兵看到奉節兵和夔東兵的不安後,紛紛冷笑道:「什麼撕裂虎豹?全是吹的。」

浙江兵對鎮江之戰的敘述雖然對士氣有一定的益處,但效果也有限,畢竟川鄂明軍並沒有親眼目睹,而浙江兵也只是那一仗的旁觀者而不是勝利者。

對此鄧名也無可奈何,或許現在夔東軍中對滿洲兵畏懼程度最低的就是李來亨的部隊,鄧名在偷襲郎廷佐的那一仗中,也抓住了少量滿洲八旗兵。鄧名記得當李來亨抵達南京後,關押這些俘虜的營外整天圍著好奇的李部官兵,他們臉上的好奇表情就像是初到動物園裡的遊客。

「或許本來他們也和袁將軍這些手下一樣,不過士兵們不會畏懼己方的俘虜,看上幾天就感覺也沒什麼稀奇的了。」鄧名在心裡琢磨著:「是不是他們那時發現滿族人也吃熟食、也要喝水,也沒本事扯斷鐐銬,就消除恐懼了呢?早知道有這種謠言,我就該帶幾個滿洲俘虜回四川。」

……

「滿洲大兵!」

「滿洲大兵!」

此時,在長江的另一岸,李國英滿意地聽著城內外的歡呼聲。這一百個滿洲八旗是從北京派來四川的。之前川陝總督從來不打算讓這些滿洲太君上戰場,但這次實在是形勢緊急,他就讓親衛去把這一百個滿洲八旗兵從保寧招來。

而這個行動也確實達到了李國英的預期效果,見到滿洲太君後,普通綠營士兵頓時歡聲雷動;重慶眾將也深受鼓舞——他們雖然不像普通士兵那麼迷信滿洲八旗的武勇,但若不是川陝總督有十全把握,若重慶不是死地的話,他又怎麼會把太君們叫來呢?藉著這個機會,李國英宣稱劍閣萬無一失,鄧名絕對沒有派兵攻打清軍後路的可能。清軍上下一致接受了李國英的說法,一個個信心百倍,摩拳擦掌地決心在太君面前好好表現一番。

「現在,鄧名你還有膽子攻打我的後路嗎?」李國英得意地笑起來,遙望著對岸:「就算你有這個力量,但看見我如此鎮定,你還敢猜我後路不穩嗎?」

……

當天夜裡,鄧名注意到夔東軍和奉節軍都加派了雙崗,哨兵們一個個也都如臨大敵。

「只是一百個滿洲兵。」鄧名心裡暗歎。

「提督恕罪。」袁宗第也鄭重地向鄧名請罪:「末將對保寧的胡亂猜測真是大錯特錯!」

「袁將軍何出此言?」

「若不是李賊有完全準備,他怎麼會把鎮守後方的真韃子都調來重慶了?」部下的緊張情緒似乎影響到了袁宗第,他搖頭嘆息道:「這些日子來,末將完全是自尋煩惱,恐怕還連累提督了,李國英他一直在城頭看我們的笑話?」

「我的看法剛好相反。」鄧名微笑道:「直到這支滿洲兵來重慶前,我還不敢說李國英是不是後路空虛,現在倒是確定了。」

見到袁宗第臉上略有不解之色,鄧名就解釋道:「今天清軍那邊的歡呼聲,想必袁將軍都聽到了吧?」

「末將聽到了。」

「很明顯,李國英是用這一百個滿洲八旗兵來鼓舞士氣的。為什麼要鼓舞士氣?肯定是原來計程車氣有很大的問題。為什麼原來計程車氣不振?必然是因為袁將軍的計策奏效了,清軍官兵人人擔心後路被切斷,所以才軍心渙散。」

「哎呀。」袁宗第愣了片刻後,突然大叫起來:「提督說得不錯,我們豈不是錯失良機了?我見韃子不動如山,還以為他們士氣飽滿,無隙可趁。早知如此,我們真應該攻打一下的。」

「也不能說是錯失良機。我們如果不能打跑他們,就會白白地犧牲將士的生命。讓我遺憾的是,現在我明知李國英後路空虛,但就是沒有一支部隊能用來抄他的後路。」鄧名覺得歸根到底還是實力不足,成都現在沒有力量支撐一支大軍北伐,而且誰也不清楚清廷什麼時候派來援軍:「不管之前有沒有機會,現在是肯定是沒有了,我們還是要撤軍。不過袁將軍這次可以放心大膽地走了,短期裡保寧是無法派來更多的援軍了,這一百個滿洲兵就是李國英最後的本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