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王明德等人聞訊後也紛紛趕來。他們一登上城樓後就看到了早他們抵達的川陝總督,就在大家要上前問計的時候,仍然面衝對岸的李國英頭也不回地抬起了一隻手,阻止了王明德等人出聲:「你們什麼都不要說,本官現在心裡有點亂,要仔細地想一想。」
第二天中午時分,李國英又一次走出衙門,滿腹心事地登上城牆。眾人向他問好時,川陝總督彷彿根本沒有聽到,沒有絲毫的反應。
走上城頭後,李國英看到不少部將臉上都有喜色,因為明軍連夜後退數里,本來時刻威脅著嘉陵江的明軍水師,此時也散開在整條長江的江面上。
「我之所以讓高明瞻挑選這個時候去攻打成都,就是因為冬天大雪封山,成都就算知道劍閣失守,也來不及向建昌求救;就是及時求救,建昌的西賊也來不及派出援兵。另外,在高明瞻出兵前,我讓王明德一直保持著對奉節、萬縣的壓力,在我趕到重慶前,絕對沒有大批的賊人船隊通過。高明瞻不應該遇到了大量賊人,建昌來不及出兵,川東這邊我盯得很緊。」
李國英眼睛望著長江,心裡仍在琢磨著已經思考了一夜的問題:「如果高明瞻不是被一支大軍打敗的,那就是訊息走漏了,鄧名提前知道高明瞻會去攻打成都。他預先堅壁清野,然後設下埋伏,用成都兵打敗了心浮氣躁的高明瞻、譚詣。由於道路難行,所以高明瞻敗了之後很少有將士逃回。這一仗可能根本不是在江油打的,而是就在成都城下打的。雖然我這都是在瞎猜,但比起憑空出現幾萬大軍,我寧可相信是走漏訊息了,讓鄧名有了準備。」
這次李國英登城的時候,手裡一直在擺弄著一枚銅錢,無論是他的幕僚還是部將,都不知道川陝總督為什麼一直在玩這枚銅錢,也沒有人敢問。
看到明軍的舉動正如自己事先預料的一樣,李國英臉上不但沒有任何喜色,反倒染上了更重的憂色,心中念道:「如果高明瞻不是被大軍打敗,而是被堅壁清野打敗的話,那鄧名可能根本沒有派軍隊出劍閣。他知道若是我在後面留了一點部隊,他的偏師就會徒勞無功,遭到了高明瞻一樣的命運;而現在我看到的一切都是賊人的奸計,他想詐我出城,讓我誤以為可以趁此時間擺脫追擊;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我前腳剛離開重慶,這江面上看上去一盤散沙的敵艦就會突然聚集起來,一起衝進嘉陵江。而躲在數里外的賊人主力,也會以最快的速度殺回來,緊緊咬住我軍,不讓我們安全脫身。」
李國英想到這裡,突然用力地握了一下手中的銅錢。他眼前的江面雖然顯得一片平靜,但李國英卻感覺其中隱藏著無限的殺機:「如果我猜錯了,賊人確實是意外失火的話,這就是將士脫身的最後機會;如果因為我胡思亂想而不肯走的話,用不了幾天賊人就會重新靠近過來,讓我們再也無法輕易離開;而十天之內,甚至可能在五天之內,從上游傳來訊息,賊人已經從劍閣殺了出來,攻破了保寧和廣元,就因為我的多疑,而讓數萬將士陷入了死地。」
李國英環顧了一遍身邊的眾將,還有城中計程車兵,他知道自己即將作出的決定有千鈞之重,若是他判斷失誤就意味著甘陝綠營的覆滅。
昨天一夜,還有今天整整一個上午,李國英都拿不準這到底是鄧名暗藏殺機的陷阱,還是川陝綠營最後的逃生機會。和所有這個時代的將領一樣,李國英在舉棋不定的時候想到了占卜。
「小人敢請天公垂憐這幾萬將士。」李國英在心裡默默祈禱著,走到了牆垛前,把所有的部將都留在了身後,他打算偷偷地投擲一下錢幣:「若這場大火真是天公欲拯救我重慶官兵,敢請天公讓此枚銅錢正面向上。」
默禱完畢後,李國英把手放在胸前,用身體擋住了所有來自背後的目光,拇指輕輕一彈,那枚銅錢就飛到了半空中,在最高點略一停滯後,急速地向著牆垛上跌落而下,川陝總督目不轉睛地盯著這道銅錢在空中劃出的潢色軌跡。
……
在距離重慶數里外,鄧名又和袁宗第等將領在商議軍情。無論是袁宗第的四千戰兵,還是鄧名麾下的八千甲士,他們一個個都精神飽滿,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疲態。昨天下午明軍就已經安排好了這裡的營地,等入夜江面上開始起霧後,明軍的一萬兩千戰兵、上萬輔兵和水手都來這裡睡覺休息。在火災現場演戲的,其實只有幾千壯丁而已。
「李國英久經沙場,若是他真想退的話,今天就會露出徵兆,最遲明天就會開始行動。」明軍的主力已經做好準備,隨時可以發起追擊行動。至於現在正在長江上游弋的水師,軍官們也都奉命做好準備,一旦清軍撤離重慶,他們就要配合陸軍發起進攻,水陸並進追上清軍。
「李國英性格堅毅,一定會親自率領標營斷後。」袁宗第再次給敵人送上讚語:「不過從重慶到保寧的路途漫漫,他絕對逃不掉的。」
袁宗第給鄧名介紹了一些追擊的經驗,舉的例子大都是當年闖營追擊明軍的情況——和鄧名相處久了,袁宗第的顧忌越來越少,他知道鄧名只關心軍事情況,從來沒有把這些政治問題放在心上,頂多只要注意一下稱呼就行。
最後袁宗第還提到了李自成追擊孫傳庭的經驗:「當時孫督師統帥七省聯軍,兵馬二十萬,其中一半是甘陝綠營——那時他們還叫秦軍。糧道被斷後,孫督師就指揮全軍西歸潼關,闖王緊緊跟在後面。在最開始的時候,孫督師還幾次向闖王挑戰,闖王都不應戰。因為距離潼關還遠,孫督師尚有一戰之力,如果闖王不幸戰敗了,那孫督師就能平安返回潼關了。因此闖王每日就是攻擊孫督師的後軍,若是看到孫督師有意決戰,闖王就停下來對峙,孫督師欲戰而不可得。闖營受傷的人都能獲救,而孫督師就要不停地把傷員拋下。一開始孫督師的後隊還能且戰且退,隨著離潼關越來越近,每日分到的口糧也越來越少,孫督師的軍心終於大亂,再也沒有人肯留下斷後,孫督師自己也棄軍逃回潼關去了。」
「最後軍隊控制不住了嗎?」鄧名問道。
「正是,七省聯軍二十萬人,跟著孫督師跑回潼關的不過三百人罷了。」袁宗第忍不住流露出得意的微笑:「所以,追擊的時候切勿急躁。退的一方越走人心越亂,越來越容易收拾,尤其對方主將若是跑了,那更是可以輕易取勝。」
「多謝袁將軍教誨。」鄧名知道袁宗第是在提醒自己,不要貪功冒進反倒被李國英跑了。
「只要韃子大軍出了重慶城,就絕對沒法活著進保寧城。」袁宗第笑起來:「李國英守城不錯,但撤退並無過人之處。我和劉將軍追過他三次,其中兩次把他追得全軍覆滅、僅以身免。讓他跑了的那次就是因為太心急了,追兵被李國英親率的斷後部隊擊敗了。」
「嗯,我知道了。」鄧名轉身看著身邊一箇中年軍官,對他們說道:「你們才來,就要辛苦了。」
「能為提督效力,上陣殺敵,正是吾等所願。」身邊這個中年軍官慷慨應道。他剛帶著兄弟們抵達重慶沒有幾天,除了帶來李來亨的問候,還帶來了自己的軍旗——繡在軍旗上的圖案,正是鄧名親手所畫的三堵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