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節 戰備

不等鄧名回答,熊蘭就自行猜測起來:「提督會在無法通行的路後邊畫上根本不存在的小道,而把正確的大道標註為死路,很多年久失修的橋樑在地圖上也會依舊存在……不知道卑職猜得對不對?」

「很對,」鄧名微微一笑,熊蘭的反應非常迅速,和趙天霸、任堂等幾個特別出色的衛士不相上下,而劉曜、楊有才還有劉晉戈則根本無法與他相比:「本來正確的大道我不會標記為死路的,那太容易看破了,我只是讓它看上去顯得比較遠,而且要穿山越嶺,遠不如那些本地人才知道的小路方便。」

既然這個時代的人沒有偽造地圖的習慣,鄧名也就不擔心它們會一下子被高明瞻看破:「當清軍發現第一座地圖上應有的橋樑早就不存在後,還會認為這可能是個小錯誤。等他們發現所有該有的橋都沒有,地圖上明明白白的道路最後都指向深山後,倒是能醒悟過來了,不過那就說明他們也差不多把所有的冤枉路都走過了一遍。」

鄧名轉頭眺望著北方,輕聲說道:「已經查明這支清軍有超過五百名騎兵,三千多披甲的步卒,好像還有大炮。遲早他們會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們一定抓緊最後的時間,努力訓練部隊,一定要把他們擊敗。」

「真是不可輕辱的大軍啊。」聽到鄧名說出的數字後,熊蘭也輕嘆了一聲。他站在鄧名的背後,一起向北方遙望,目光中也滿是和鄧名一樣的堅毅之色:「卑職一定在提督馬前奮戰,讓韃子有來無回!」

……

十天後,高明瞻在扔下所有繳獲到的地圖後,終於帶著疲憊不堪的陝西綠營掙扎到了綿竹附近,看著又是一片空營出現在眼前,高明瞻和譚詣都是欲哭無淚。

這次清軍在衙門裡好一通翻找,最後從文書房裡找出了幾張舊地圖,高明瞻、譚詣以及大批清軍將佐聚在一起認真研究,最後一致斷定這都是數年前的舊圖——可信!

明軍就是再狡猾,也不可能在幾年前就偽造地圖吧?

這幾張舊地圖的發現,算是給清軍又打了一針強心劑。從地圖上看,他們很快就能走出山區,挺進成都。由於路途艱險,負擔沉重,又沒有足夠的乾草,清軍的馬匹已經大批死亡,現在五百名騎兵已經失去了坐騎,剩下的馬匹也都虛弱不堪騎乘。

「左面這條路是上山的,向前走十五里後還有一眼山泉;去成都的是右邊這條路。」在三岔口處,譚詣低著頭仔細對照了一遍地圖,反覆確認無誤後,挺起胸膛,伸出手臂向右方指去:「兩天就到!」

「前進!前進!前進!」高明瞻在馬背上站起來,向著身後的將士們振臂高呼三聲,然後一馬當先進入岔口,踏上右邊那條路。

「去成都過年啊,兄弟們!」譚詣也聲嘶力竭地呼喊起來。看到巡撫大人身先士卒,清軍的鬥志也一下子恢復不少,大家齊聲喊好,用力敲起鼓來,全軍甩開大步,緊跟在高明瞻身後向成都開去。

……

「新年好。」

「新年好。」

這是鄧名來到這個時代的第二個春節,成都沉浸在一片節日氣氛中。

綿竹那邊的探馬依舊沒有發現清軍的蹤跡,高明瞻已經領著大軍進山好些日子了,但始終不見他們出來,這可把趙天霸給急壞了。

最開始鄧名提出在綿竹偽造一些老地圖時,他身邊的人都不知該如何著手。成都這裡有將領、軍官、士兵、農夫和漁民,但卻沒有一個人有偽造文書的經驗。幸好鄧名看過電影《辛德勒的名單》,對裡面的情節也還有一些印象,就先用新紙畫好地圖,潑上一些菜湯製造汙澤,在水裡浸一下,放在地上踩踩,然後用火烤乾,最後還用牙齒咬出一些毛邊來。

這種簡單處理過的地圖,如果真遇上慣於鑑定文書真偽的官府書吏的話,肯定一眼就能看出破綻,但高明瞻身邊什麼人都有,就是沒有負責處理商家糾紛的書吏,他們更不會像鄧名一樣有機會看過什麼電影。

在一片節日喜慶氣氛中,不少士兵停止了訓練,但熊蘭和他的手下依舊一絲不苟。鄧名前去視察的時候,看到熊蘭正站在高臺上,手持一個鐵皮筒向士兵們高呼:「儘管我們可以拖延時間,但韃子總有一天會來到都府城前的,他們手中有鋼刀,我們只有木矛;他們身上是盔甲,我們只有布衣藤條;韃子都是殺人如麻,我們卻是初次上陣。與我們相比,韃子稱得上是甲堅兵利,鬥志昂揚,但我們還是需要緊緊聚集在提督的大旗下,通過一場真刀實槍、堂堂正正的交鋒,把韃子殺個落花流水!」

「這傢伙不錯。」鄧名忍不住對身邊的衛士評價道。

……

又過了兩天。

「堅持,大人,我們就快到了。」

三岔路口,譚詣摻著高明瞻,後者手持柺杖,一腳深、一腳淺地在雪地上走著。

「好了,休息一下吧。」走到岔路口,高明瞻在路邊找到一塊石頭坐下。他的坐騎在進山後沒有多久也累斃,馬肉已經分給將士食用。

譚詣和高明瞻還好,他們腳上的軍靴都比較耐磨,而普通士兵的鞋遠沒有他們的結實,經過一次又一次的上山、下山後,大部分士兵的鞋底早就磨破了。鞋子開口後,他們只好將就著,或是從衣服上扯下布料塞進豁口中。儘管如此,不少士兵還是凍壞了腳趾,必須要烤火取暖。

除了鞋子以外,不少士兵的褲子也是破破爛爛的,有時小腿也和褲子一起被山路間荊棘的硬刺劃破。盔甲不知道已經扔到哪裡去了,這些士兵停下來後,就開始拾取周圍的枯枝,準備生起篝火取暖。

枯枝不夠用,士兵們就在地上尋找著藤蔓,抽出刀來把它們斬斷。不過現在士兵手中的鋼刀大都已經變得非常鈍,從劍閣到這裡一路上披荊斬棘,刀刃上滿是細小的缺口,有些士兵乾脆就把刀片當鋸條來使,往復切割著手中的藤蔓。

火升起來了,士兵們把乾糧袋子的底翻出來,從中取出最後一些硬邦邦的乾糧塊,就著他們找到的植物塊莖一起嚥下,渴了就從地上捧一把雪塞進嘴裡。

見狀譚詣又起來阻止,但沒有什麼效果。因為不知道哪裡有乾淨的井水,一路上清軍只能靠河水來解渴,不少人因此鬧起了腹瀉。現在士兵已經疲憊得不願意去河邊取水了,開始靠雪水解渴,肯定會有更多人因此病倒。

「應該是左邊這條路嗎?」

休息了一會兒後,高明瞻恢復了一些氣力,問道。

「應該是。」譚詣從懷裡掏出了那張被他詛咒了千百次的地圖,認真地看了一會兒後道:「這上面說左邊這條路是進山的,既然如此,那就肯定是去都府的。」

「好吧,等休息好了,我們就趕去成都。」現在清軍已經無法走回頭路去劍閣了,繼續向成都進攻是唯一的機會。越來越多計程車兵們從後面跟上來,都想坐下來烤火。高明瞻站起身,盡力鼓勵他們站起來:「成都的賊人只會耍這種鬼蜮伎倆,我們只要到了成都,他們絕對沒有抵抗的能力。」

沒有人響應高明瞻的號召,士兵們默默地看著四川巡撫。眼下要糧沒糧,要馬沒馬,連槍桿都當柴火燒了。每天晚上都要在荒郊野外露宿,又溼又冷,還要聽著野獸恐怖的嚎叫聲入眠。既然高巡撫說去成都,那就去唄,難道還能比現在更糟糕不成?

高明瞻和譚詣最後決定在三岔路口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軍隊又一次行動起來。士兵們三兩成群,互相攙扶著,拄著柺杖,跟著前面的人,緩緩地挪動著腳步。

走走停停地在這條道路上前進了十幾裡後,譚詣突然又掏出地圖,看了一番,對高明瞻說道:「右邊應該有山泉,或許可以讓兒郎們把葫蘆都灌滿,泉水總比雪水、河水要好得多。」

「你到了現在,居然還信這張地圖?」高明瞻驚訝地看了譚詣一眼。

「總不能全是假的吧?」譚詣哭喪著臉答道:「我們先派人去看看好了,那些賊子不會指望我們全軍一起過去找山泉,集體走一遍冤枉路吧?」

山泉距離道路的距離比高明瞻、譚詣想象得還要近,這口泉實際就在道邊,看到把桶探下去真能舀起水後,譚詣感到自己對這份地圖有了新的認識:「唉,也沒有必要處處都是假的,總要有點真的來騙我們相信它嘛。」

話雖這麼說,譚詣看到那桶裡的水還是猶豫了一下,沒有讓士兵立刻往葫蘆裡灌,而是舀起一木勺,放到嘴邊輕輕浸了一下自己乾涸的雙唇。

「啊……」譚詣輕輕發出一聲好似滿足的長嘆聲。

「居然是真的嗎?」旁邊的高明瞻不能置信地問道。

「末將早該想到的,」譚詣放下了手中的木勺:「早該想到這是個滷水鹽泉。」

高明瞻先是一愣,突然一躍而起,閃電般地從譚詣手中奪過了那張發黃的地圖,瘋狂一般地撕扯起來:「劉曜狗賊,我誓殺汝!我定要生食汝肉,寢汝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