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末將也會如此。」劉曜稍微思考了一下,點頭認可了他副手的意見。
「我記得你們說過,庫房裡還有四萬石糧食?」鄧名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就讓劉曜馬上派人押送幾千石糧食去江油、綿竹等地:「告訴他們,我們這裡有糧食,要他們馬上向都府撤退,這些糧食是給他們路上吃的,儘可能的多帶一些百姓回來。」
「遵命,提督。」劉曜大聲接令:「末將會親自去江油走一趟。」
「有勞劉帥了。撤出江油、綿竹後,城裡的就算了,但沿途所有的房子都要燒燬,不給韃子留下任何能夠避寒的房舍。」鄧名下達了焦土作戰的命令。反正這一條路上已經沒有什麼人煙了,可以毫無顧忌地進行破壞。
「遵命。提督還有什麼吩咐?」
「暫時沒有了。」無論劍閣等地到底多麼窮,駐軍手中總會有一些積蓄,若是讓高明瞻獲得這些積蓄,那就會減輕清軍的後勤壓力。現在從劍閣到綿竹的明軍雖然無力抵抗,但他們能夠撤退就比投降好,這樣高明瞻就無法利用降軍的人力,所有的物資都需要從廣元運送前線。
劉曜和楊有才分頭行動,一個前去江油、一個前往綿竹。他們倆的官銜較高,又帶著糧食和士兵去,想必能夠促成兩地的守軍及時撤退。他們兩個人說走就走,當天下午就點齊兵馬,押送著糧車離開成都。
「還有都府城外的百姓。」劉曜和楊有才走後,劉晉戈又提出另外一個問題:「他們手中有數十萬石計的糧食,足夠高明瞻的軍隊吃一年都富裕,必須把他們都遷進城。」
鄧名點頭稱是。不過他並沒有在大庭廣眾之下和劉晉戈討論這個問題,而是把他叫到衙門裡去,陪同的還有一個比較有經濟頭腦的任堂。
「其實他們手裡應該沒有幾十萬石糧食了,大概也就還有十幾、二十萬石,剩下的已經被你們運進了都府城中。不過就是這些,也夠養活高明瞻的軍隊一年半載了。」鄧名輕描淡寫地說道。
劉晉戈頓時臉紅脖子粗,騰地一下子站起來,噗通就往地上一跪:「卑職死罪!」
「起來,起來,我有責怪你的意思麼?」鄧名急忙把滿面羞愧的劉晉戈從地上拉起來,按著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你父親把你交給我已經快一年了,你從巴東到昆明,然後又來都府,連家都沒回去過一趟,我怎麼會責怪你呢?」
安撫了劉晉戈幾句後,鄧名繼續說道:「不過我很懷疑城外的農民會不會願意進城。尤其是要他們帶著糧食一起進城的話,他們會認為這又是巧立名目要徵他們的糧食,而且要一次都拿光。我要是農民,多半會帶著糧食逃走,或者在家裡刨個坑藏一些。無論他們怎麼辦,等高明瞻抵達後,他都能找到這些農民或是他們藏起來的糧食。就算沒有都找出來,但供他吃幾個月應該不難。」
「那怎麼辦?」劉晉戈聞言大急:「如果讓高明瞻得到都府百姓手裡的糧食,那江油、綿竹堅壁清野也沒有用啊。」
「這個我自有主張。但我必須要先說一聲,你給百姓手裡留的糧食太多了。」
鄧名此言一齣,劉晉戈和任堂無不愕然,聽起來似乎是責備劉晉戈徵稅徵得太少了。
「可先生說過,我們要執行十畝一石的仁政。」劉晉戈試探著問道:「卑職不敢收得太多,超出這個範圍的,卑職也都找了其它的名目。」
「你收稅收得太高了。本來這事不急,我想等到打退高明瞻以後再和你說,但既然你已經提起,我就現在和你說吧。我定下了低稅,是為了鼓勵百姓努力開荒,只有少收稅才能讓他們樂意開墾新田。」鄧名拿出一張紙,舉起炭筆,一邊說一邊給劉晉戈算起帳來:「以前劉、楊二帥麾下的輔兵,一個人管三畝地,平均一年大概產幾石糧食,六石還是七石?就算七石好了,再刨去他們一年吃的,還能剩多少?就算喝半年粥,能剩下兩石還是三石?現在讓他們自己去開荒,一個人只要勤勞,有趁手的農具,經營上二十畝地也是可能的,這就能給我們繳納兩石糧食。如果他們家裡存下四十石左右的餘糧,就算天天敞開肚皮吃,一年頂多也就吃十石吧?剩下三十多石糧食,是他們當輔兵時候的十倍以上。」
「可是,可是……」劉晉戈感到自己完全被繞糊塗了:「可是先生剛才還說,卑職給百姓留的糧食太多了啊。」
任堂同樣一點兒沒聽明白,在邊上插嘴:「先生的話,卑職也聽不懂,這些糧食再多,又和我們有什麼關係,怎麼能是十倍以上?」
鄧名輕嘆了一口氣。
很多奉節軍官在得知鄧名的做法後,雖然當面不說,但私下裡都認為鄧名不會成功,鄧名也聽到了這種風聲。軍官們認為軍屯雖然產量低,但是容易控制;如果採用成都的模式,最後就會便宜了底下的各級官吏,徵稅中加徵的各種損耗很可能超過正稅的數倍,最後農民的積極性同樣會降低到和輔兵差不多的地步。而且明軍還沒有拿到產出的大頭,比軍屯制的效果還差。
「好吧,讓我們從頭來。政府,也就是官府,最終要做的工作是什麼?」鄧名問道。
劉晉戈側頭想了半天,覺得很多事情都很重要,各種工作都是相輔相成的。
*而任堂則試探著答道:「是不是獄訟公平,讓百姓不遭受冤屈?」
「當然不是。」鄧名搖頭道:「政府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掙錢、收糧。」
「啊!」劉晉戈和任堂同時驚叫起來,尤其是任堂,更感覺鄧名的話簡直離經叛道到極點。
「沒有錢糧,政府就沒法養兵,沒法制造武器,供養不起軍隊,抵禦不了外敵,鎮壓不了土匪,政府就會崩潰,百姓就會遭到滅頂之災。所以政府就要掙錢、收糧,其它的事,從打仗到打狼,沒有錢糧什麼也辦不成。」
鄧名的話讓劉晉戈聽得連連點頭。任堂張大了嘴巴,雖然想駁斥上幾句但又不知從何說起。
鄧名接著說下去:「不過政府和普通商家掙錢不同,政府是靠鼓勵百姓努力工作來掙錢的,所以要獎勵勤勞肯幹的人,勤勞的百姓越多,這個政府就越容易掙錢、收糧。政府收重稅並不是對勤勞人的獎勵,反而會打擊他們幹活的熱情。尤其是對農民,只有農稅輕,才能生產出更多的糧食,養活更多的工匠、士兵,讓我們有軍隊、有武器。」
劉晉戈認真地聽著,覺得鄧名的話很有道理,但任堂感到自己發現了問題,說道:「但是農稅輕了,如何能夠徵收到錢糧呢?輕稅鼓勵農民生產,重稅增加政府的收入,這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吧?」
「其實是可以兼得的,因為把糧食拿到手的辦法很多,不一定全要靠收稅啊。」鄧名笑起來:「徵稅徵到極致,也就是軍屯這套辦法了。不過就是對待種田的輔兵,也要按月給口糧或是發軍餉吧,哪怕給得再少也得有定額吧。想要收入更上一層樓,只能是使用恐嚇或者欺騙的手段,讓人不計報酬地工作,同時把衣服、食物等消耗品降到最低標準,根據需要由官府撥給,所謂不餓不食、不寒不衣。」
「這個卑職知道。」劉晉戈接話道,同時任堂也重重地點頭。
「你們知道?」鄧名本以為按需分配是一種非常高階的分配模式,在哲學上也有很高的地位,絕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所能理解或是想象的。他剛才也就是隨口一提,沒想到劉晉戈和任堂居然都表現出一副很熟悉的模樣:「你們怎麼知道的?」
難道這兩個也是穿越者?鄧名心中突然想到,然後又為自己冒出這個荒唐的念頭笑了。
「當然知道,」劉晉戈和任堂一起用理所當然的口氣答道:「這不就是韃子的包衣哈食嘛?奴才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幹活,不停地勞動,如果韃子覺得奴才需要衣服和口糧了,就給一點;如果覺得奴才不需要,就不給。」
「嗯,對,就是包衣制度。」鄧名沉默了很久,終於艱難地點頭表示贊同:「除了收重稅以外,我還有另外一個辦法,在實行低稅的同時,把糧食拿到政府的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