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節 廷議

除了江蘇,湖北遭遇戰火的府縣今年的稅賦也一樣免除,此外還有浙江,湖州、杭州的賦稅本來也很可觀,但湖州同樣被馬逢知劫掠了一遍,現在他還在圍攻杭州,張煌言已經攻陷餘姚,據說現在正在向寧波移動。

看到順治一口氣免了這麼多地方的賦稅,鰲拜雖然贊同,但心裡還是有些肉疼,順治見狀哈哈一笑:「這些地方每年都能提供三百萬兩銀子、四百萬石的糧食,一口氣都減了,朕豈不心疼?但崇禎的前車之鑑不遠,要是強徵的話,首先百姓未必還有,都餓死了明年誰去種地?其次,要是百姓都活不下去了,被居心叵測的逆賊煽動一下,馬上就是烽火遍地了。」

除了處理這些人事和稅收問題外,今天順治還有一個很重要的議題,那就是未來的戰略規劃。

最近一段時間來,達素不停地提出要移師福建,與耿繼茂等人兵合一處,攻下金門、廈門,徹底消滅鄭成功,一勞永逸地解除海防的壓力。

北京朝廷覺得這個提議很有誘惑力,東南威脅最大的就是閩軍,如果消滅了鄭成功,單憑張煌言是鬧騰不出什麼浪花來的,再說等消滅了鄭成功,那福建、廣東的水師也就可以北上江浙,張煌言肯定無力抵抗。若是鄭成功和張煌言的威脅都解除了,那清廷就可以把節省出來的軍費投入西南方向,專心致志地對付四川、雲南的明軍。

現在達素已經啟程趕去浙江,有達素在,北京認為馬逢知很快就會被擊敗。

「馬逢知不過是烏合之眾,頓兵杭州城下也很長時間了,軍心、士氣都已經不足慮。」鰲拜分析道,根據杭州的報告,一開始馬逢知企圖強攻,但連續攻打了三天都沒能打下杭州,現在已經轉入圍困。馬逢知一開始投入攻城的肯定是他的精銳,這批部隊被杭州守軍擊退後,就意味著馬逢知的戰鬥力已經受到了很大的損失,先是攻打蘇州不克,然後放棄松江去打杭州,又不克,就是馬逢知的舊部,現在計程車氣都很可疑。至於剩下的軍隊,那都是馬逢知裹挾的百姓,既沒有裝備也沒有經過訓練,看到清軍大軍後很可能一鬨而散,就算不潰散打垮他們也不費什麼氣力。杭州城內的存糧再堅持一兩個月絕對沒問題,達素肯定能及時趕到:「如果皇上想要攻打金廈的話,那達素就不必返回江寧,直接由浙入閩好了。」

「鄭逆好像不會在地面上打仗。」順治沉吟著說道,以前福建的綠營多次被鄭成功擊敗,從浙江和江蘇派去的援軍也不止一次地被鄭成功擊敗,雖然滿人輕視綠營的戰鬥力,但本來還覺得鄭成功既然贏了這麼多場戰役,那陸戰的能力還是會有那麼一點點的。但是南京一戰徹底顛覆了北京對鄭成功戰鬥力的判斷,鄭成功十幾、二十萬大軍,被梁化鳳三千水手打得丟盔卸甲,這怎麼看都不像是一支軍隊應有的戰鬥力——為了彰顯勇武,梁化鳳當然沒有向北京仔細分析鄭軍戰鬥力為什麼會變得那麼低下的意願。至於之前的鎮江之戰,北京只能理解為鄭成功交了好運,或者說管效忠實在太過愚蠢——現在管效忠雖然死了,但鎮江之戰中的旗人軍官可沒有死絕,順治已經下令問罪。

「可是金廈懸於海外,官兵容易過去麼?」順治說出了心裡的疑慮,取消了親征後,北京的滿、蒙、漢八旗都不再出動,但山東、山西的綠營精銳則繼續南下,這些北方綠營加起來會有三萬多人,而且擁有大量的騎兵,數目大概在七、八千左右。

「其實隔著也並不算遠,」鰲拜這幾天也仔細分析過廈門一代的地理,他胸有成竹地對順治說道:「耿藩和福建水師應該可以把人運過去,而且廈門島很大,鄭逆水師不可能都照顧的過來,以前也不是沒有登上去過,但是福建綠營太無能了,連鄭逆都打不過,所以佔領不了。這次達素率兵前去,不但有勇將,還有近萬騎兵,只要上了島,鄭逆就絕無生理了。」

「奴才仔細問過黃梧了,廈門到大陸確實不遠,耿藩、福建水師再加上廣東水師,一次能夠把兩、三萬兵馬運過去。不過,事有萬一,所以不可不防。」索尼也贊同讓達素前去福建,不過達素帶去南方的還有三千滿洲八旗,索尼可不希望這些珍貴的滿洲兵出什麼閃失:「先讓綠營上,讓水師先運綠營,讓達素和旗兵呆在後面,如果鄭逆水戰厲害,淹死的都是漢軍;如果漢軍能夠上去,八旗再去不遲,再說這次達素身邊的可不是沒用的福建綠營,而是來自山東、河南、山西的綠營,也有幾千騎兵。比梁化鳳的蘇松水師可要強太多了,說不定不用滿八旗上岸,他們就把鄭逆剿滅了。」

順治想了想,點點頭:「你們說的對,那麼就給達素下令吧,讓他打垮了馬逆後就移師福建,剿滅鄭逆。不過朕有言在先,不管是打馬逆還是打金廈,滿洲八旗都不許上陣。」

「不許上陣?」索尼有些驚訝地問道。

「不錯,就像你們說的,打馬逆也好,打鄭逆也好,北方綠營就夠用了,八旗沒有必要上陣,在後面盯著漢軍,讓他們好好出力就行了。」順治說道:「達素也不要過海,在大陸上這邊看著就行,渡海登陸的事,交給漢軍去做。」

「皇上聖明,奴才遵旨。」

今天說了這麼多事,順治感到有些累了,不過事情還沒有完,川陝總督李國英那裡還有奏章,需要北京同意他的計劃。

「李國英說夔東群賊正源源不斷地返回奉節,以他手中的現有兵力,恐怕倉促難以收復奉節,把夔東賊堵在夔門以東。」索尼覺得李國英的行動有些遲緩,不過這也都是物資短缺造成的:「一年川省的賦稅不過三千兩,官吏俸祿就要五千兩,衙門支出還要五千兩,軍餉則需四十萬兩,糧草需三十萬石。四川官兵所需全靠從陝西轉運,因此很難與奉節賊對峙,既然短期拿不下奉節,李國英打算暫時放棄雲陽,堅守萬縣,然後遣高明瞻帥一萬人攻打成都。如果拿下了成都,就可以在川西屯田,再通過長江轉運重慶、萬縣。」

李國英向北京報告,川西土地肥沃,只要建立一批軍屯,有一、兩年就可以有小成,四川清軍所需的糧草就可以由川西提供很大一部分,不必全數由陝西轉運。在李國英的時間表裡,兩年後四川清軍就可以大大加強萬縣的實力,主動開始與明軍對峙,在川西軍糧的支援下進攻奉節。

「奴才覺得可行。」索尼介紹完李國英的計劃後,就表示支援。

「奴才也覺得可行。」鰲拜附和道。

按說有這兩個人的一致支援,順治就會同意的地方上遞上來的方案,但今天順治卻沒有立刻准許李國英的戰略,而是反問道:「但那個鄧名,會讓李國英如願麼?」

「現在鄧名已經回到了湖廣,他會不會返回奉節?」順治問道。

「應該不會,四川偏遠,鄧名應該還是會看著湖廣,然後設法進入江西,繼續進攻東南。」索尼馬上答道。

「不一定。」順治搖搖頭:「你說的是常理,但這個鄧名不可以常理度之,朕覺得他從東南和湖北退得有點快了。」

「不取湖廣、江西,反倒去圖四川?」索尼的腦子一時有點轉不過來。

「皇上說的是,」鰲拜突然出聲贊同:「東南雖然人口稠密,物產豐富,但也是朝廷重兵把守的地方,救援也比較迅速,鄧名說不定還真會去四川。」

索尼一想也確實有這種可能,現在鄧名手中有不少從江蘇得到的糧草,能夠在四川維持一支規模比較大的軍隊:「不過若是鄧名去四川也好,朝廷正好騰出手對付鄭逆,張逆。」

「朕沒說不好,四川偏安之地,進入容易出來難,不過若是鄧名去了,還是要多拖他一些時日,不要讓他再次突然竄出來給朝廷找麻煩。」順治下令道:「命令李國英快點行動,趕快把川西拿下,爭取早日屯田滿足軍需,從陝西轉運本來就耗費巨大,而且陝西的糧草還要從京師、河南轉運。」說到這裡,順治又遲疑了一下:「那個高明瞻,能放心麼?朕記得重慶被攻打的時候,高明瞻棄城潛逃,只是李國英拼命替他說好話,朕也得給李國英一點臉面,才沒有問罪。」

「皇上放心,成都那邊的情況已經查得清清楚楚,城內劉曜、楊有才二賊,手下本來只有一萬多農兵,披甲不足千人,最近好像又從建昌那裡移來了兩萬多男丁,但同樣都是農丁,沒有披甲。高明瞻前罪未清,肯定會設法立功自贖,李國英交給他一萬兵馬,其中三千披甲,又都是善戰的甘陝綠營,攻下成都絕對沒問題。」

「嗯,使功不如使過。」順治點點頭,認可了鰲拜的說法,繼續吩咐道:「不能讓鄧名拿下重慶,不然他就能和雲南李定國取得聯絡了,朝廷剿滅起來也會多費氣力。」頓了一頓,順治又下令從國庫裡給陝西那邊撥點糧餉去,這幾年雖然軍費浩大,但清廷每年有兩千多萬兩白銀的稅收,國庫裡的儲備還是有一些的:「讓李國英不要呆在保寧了,多從甘陝抽調些精兵去重慶,若是鄧名真的進川,一定要把他拖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