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周培公並不太擔心鄧名事後醒悟過來,首先他可能永遠被矇在鼓裡,其次就是鄧名後悔,清廷也不太可能會相信他的話——明軍敗將對清廷封疆大吏的攻擊,怎麼看都像是反間計。
不過今天鄧名的表現動搖了周培公的信心,他精心準備的說辭,竟然一下子就被對方瓦解了,這大大動搖了周培公的信心,懷疑鄧名已經猜到了他們的部分計劃。離開明軍營地後,周培公馬上讓一個張長庚的心腹趕回武昌報告,並把今天談判的經過、鄧名的威脅一字不差地告訴了他。
沒過兩天,張長庚的心腹就帶著另外一個巡撫親信從武昌趕回,聽完報告後,張長庚不假思索地命令周培公「向鄧名直言相告、然後滿足他的一切要求。」擔心一個人說不清,張長庚還特意派來了第二個心腹,他再三叮囑周培公道:「巡撫大人說了,萬萬不可因小失大,不要再耍什麼心眼了,巡撫大人說了,周先生您是正人君子,沒法和鄧名斗的,還是統統和他說了吧。」
交代清楚後,這兩個人還要求和周培公同行,旁聽他與鄧名的談判。
既然頂頭上司已經繳械投降,周培公也失去了所有的鬥志,第二次進入明軍營地後,就老老實實地提出了張長庚的真實要求,並詢問鄧名予以配合的代價。
「我不可能同意張巡撫吹噓什麼把我打得大敗,其他的都好商量,但這個關乎我的名聲,關乎我手下將士的忠誠和士氣,」不出周導演所料,鄧主演聽明白以後,馬上就開始動手改劇本:「我的中興大業,不是能用銀子來收買的。你們只能說我因為無糧而主動放棄,不能說是把我擊敗趕走的,否則莫怪我翻臉不認人。」
兩個在周培公身後旁聽的人把頭點得如同雞啄米,周培公因為沒看見他們的動作,所以還想負隅頑抗:「可是這樣張巡撫不好向北京交待啊。」
「反正你們可以把責任推給胡全才。」鄧名看著周培公那兩個點頭如搗蒜的談判副手,冷笑了一聲:「這些地方官和張巡撫不合,我出力解決本來就是幫忙,張巡撫還要我自損名聲,世上有這麼對待朋友的嗎?」鄧名覺得打兩仗也不是壞事,實戰最能鍛鍊部隊,這種沒有風險的實戰可真不好找。
啪!
明軍這邊旁聽的李來亨,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正是因為張巡撫夠朋友,我們才幫他的忙,要是張巡撫不把我們當朋友,那我們何必保著他?就算換一個巡撫來,有錢拿的好事他會不幹麼?張巡撫不想當這個湖廣總督,有的是人想當!」
「沒有,沒有。」周培公背後的一人臉都嚇白了,忙不迭地叫道:「巡撫大人絕對是提督和虎帥的好朋友,就按提督的意思辦,就按提督的意思辦。」
鄧名接著提出一個條件,那就是湖廣清軍收復城池後,不得傷害城中的百姓,這點周培公倒是沒有反對意見。清軍縱兵大掠首先是為了鼓舞士氣,如果軍隊傷亡慘重卻不允許士兵屠城,那將來士兵就未必肯拼命了,而收復鄧名的城市顯然不需要打仗,沒有鼓舞士氣的理由和需要;其次,洗城會有後遺症,武昌總督衙門裡的湖北人也不少,如無激烈戰鬥,實在沒必要縱容軍隊洗劫他們的家鄉,得罪同僚。
「在張巡撫給北京的奏章上,我要看到這樣的話:‘鄧名秋毫無犯,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此賊結我民心,其志不在小。’意思差不多也可以,總之就是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我的仁義,後面用這個理由也可以,或者張巡撫自己想一個替我宣傳的理由也可以。」鄧名不客氣地把范增說劉邦的話用在了自己身上。
「就按提督的意思辦。」見周培公在這種小事上都猶豫,似乎還想推三阻四,張巡撫的心腹僕人急得不行,替周培公答應了下來。
鄧名沒有答應,而是盯著周培公看,後者嘆了口氣,輕輕點頭表示認可。
所有的要求都被滿足後,鄧名停頓了下來,沉思了片刻。而周培公則滿臉絕望,他現在只能等著對方開價,張長庚派來的人把一切能討價還價的籌碼都拱手相讓,現在周培公已經不想掙扎了,他知道就算自己試圖抵抗,兩個豬一樣的隊友也能幫助鄧名順利達到目的。
「一萬八千兩黃金的債務,就免了吧。」鄧名開出了第一個條件。
「好的。」周培公答應的很痛快,這本來也在預料之中,他估計大頭還在後面。
「沿途供給我軍糧草。」鄧名說出了第二個條件。
「沒問題。」這個要求更是理所應當,周培公甚至沒有想到鄧名會把這點鄭重其事地拿出來說。
「沒有其他的了。」鄧名展顏一笑:「若是周先生沒有其他的事的話,我們就到這吧。」
「沒有其他的要求嗎?」周培公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這異常狡詐的鄧名居然沒有趁機狠狠地敲一筆竹槓,至於那兩個旁聽的張長庚心腹,更是目瞪口呆。他們二人雖然都是第一次和鄧名見面,但都多次從周培公那裡聽說過對方的厲害,離開武昌前,他們看到張長庚也是滿面愁容,斷言此番必定要大出血。
「沒有其他的要求了。」鄧名笑道,他觀察著對方臉上的表情,滿是驚異和喜色,漸漸地開始有懷疑和擔憂冒出來——周培公比較麻煩,但是他那兩個隊友很容易看清。等那兩人的疑慮之色越來越重,基本佔滿了整張臉孔後,鄧名解釋道:「說實話,這次張巡撫竟然會對我如此推心置腹,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也讓我感動不已。捫心自問,若是我與張巡撫異地而處,恐怕是做不到這樣義氣的,而義氣就要用義氣來回報!既然張巡撫把我當朋友看,那我為朋友出點小力又算得了什麼?朋友是患難與共,一生一世一起走嘛。」
聽鄧名說完後,張長庚的一個心腹感動得眼圈都紅了,猛地站起身來,向鄧名跪倒在地:「小人久聞提督義薄雲天,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提督說的對,家主就是提督的好朋友,也一直拿提督當好朋友看。」
另外一個人也有差不多的表現,向鄧名保證道:「家主以後一定和提督以誠相待,提督這番情義記下了,若是將來有用得著小人家主的地方,家主也一定會好好報答提督。」
和這兩個人客氣了一番,鄧名就起身送客,他一直把周培公他們送到營門口,最後還和周培公親熱地惜別。
「提督果然義薄雲天。」周培公面露苦笑,向鄧名抱拳說道,他琢磨了一會兒,發現鄧名此舉已經動搖了他的「談判專家」和「對鄧名問題專家」地位。雖然誰都不信什麼鄧名會和張長庚肝膽相照的鬼話,但這兩個張家的家僕回去報告後,卻可能影響張長庚對鄧名的策略,而且以後也可能更多地派出家中心腹來參與談判,畢竟他們是張家人,比周培公這個外人還要可靠一些。周培公認為,鄧名沒有獅子大開口並非好兆,多半是在放長線調大魚,如果沒有這兩個家僕在邊上,周培公還可以給張長庚仔細分析,說服他認可自己的觀點;如果鄧名今天獅子大開口了,周培公做到這點就更容易,同時還能讓張長庚意識到讓沒有談判經驗的心腹參與其中的危害。但現在做到這兩點幾乎是不可能的,兩個家僕對鄧名的好感肯定會影響到張長庚,後者也不會完全信任周培公的分析。
「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兩個張家的僕人距離較遠,鄧名在周培公耳邊輕聲說道,然後哈哈一笑,轉身大步返回營中去了。
而聽到這話後,周培公如遭雷*擊,在原地怔怔地站著動彈不得,從心底裡湧上來一股洶湧的感情,讓他幾乎要忍不住仰天長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提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