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節 算賬

李來亨頓時面紅耳赤,大叫道:「不買就沒有了!」

雖然身在敵營,雖然李來亨已經顯得非常激動,周培公卻面無懼色,哼了一聲:「虎帥手握重兵,卻厲聲恐嚇我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未免有損虎帥的大將風範。」

鄧名知道李來亨肯定鬥不過周培公,就再次插嘴道:「明人不說暗話,今天周先生到底想做什麼?」

見鄧名正如他預料的那般,沒有為了這一萬八千兩金子就翻臉不認人,周培公精神一振,輕輕一搖扇子:「聽說提督在南京城下被梁化鳳擊敗了?此事可是真的?」

「當然不是真的。」鄧名搖頭道:「他是自吹自擂罷了。」

當初聽說郎廷佐被鄧名擒獲後,周培公驚駭之餘,忍不住慶幸自己的正確的抉擇,沒有與鄧名為敵而是進行交易。但張長庚就對此存疑,覺得郎廷佐身處萬軍之中,不應該被鄧名輕易抓到。周培公馬上就用鄧名曾當著張長庚的面擊殺胡全才做論據,但張長庚並沒有被立刻說服,反而立刻開始詢問郎廷佐被俘的時候,蔣國柱是不是就在旁邊?這種奇怪的反應和聯想讓周培公莫名其妙,始終不能理解。隨後又更多的訊息傳來,張長庚才算相信鄧名是真的衝入萬軍之中,把郎廷佐抓走了,也開始大肆慶祝,還狠狠地誇獎了周培公一番,第二次稱他為「吾之子房」。

等南京之戰落下帷幕後,周培公又對張長庚感嘆梁化鳳的武勇:雖然只是挫敗了鄧名的先鋒,但梁化鳳能夠力斬身處鄧名軍中的叛徒郎廷佐,並在鄧名的壓力下消滅明軍內應管效忠,力保南京不失,這還是相當了不起的。起碼和吳三桂、趙良棟一比,梁化鳳的表現就很搶眼了,更比武昌這邊要強得多。

可張長庚再次表現出了對戰報的懷疑態度,當時周培公爭辯說:「兩江總督叛變、被殺,這是蔣巡撫的奏報,還能有假?」而張長庚不為所動,而是高深莫測地說了一聲:「巡撫的報告,不能說明真假。」

張長庚認定梁化鳳和蔣國柱的戰報有水分,但既然大部分朝廷官員都有和周培公類似的想法,那如果再讓鄧名把湖廣攪得大亂,那朝廷一比照力挽狂瀾的蔣國柱和梁化鳳,就會覺得張長庚無能了。

「實不相瞞,張巡撫也想自吹自擂一番,」看上去周培公好像不打算繼續繞圈了,他對鄧名說道:「還望提督行個方便,那這兩萬萬黃金嘛,就當是張巡撫自掏腰包,替這一路上的府縣贖城了。若是提督還不滿意的,我這次正是奉巡撫大人之命,到湖北來全權負責防禦事宜,貴軍沿途的糧草都包在我身上好了,保證不會短少了提督所需。」

李來亨、任堂他們都面色一鬆,從這幾天的討論看來,鄧名對攻打這些府縣並沒有什麼興趣,既然清軍如此懂事,那對明軍來說也是兩全其美。

「不行,」沒想到鄧名立刻搖頭:「欠的錢,我現在雖然沒有,但是可以打欠條,以後一定還上,只要公平合理,就是付利息都可以;以前和張巡撫說過,只要繳納贖城費,我就不動武昌周圍,這個協議依然有效,但湖北其他的府縣不再協議中,我不能保證此事。」

其他衛士又露出疑色,就在周培公抵達前,鄧名還說只要清軍付糧草,就不必攻城。周培公的挑明來意後,李來亨他們都覺得運氣太好了,簡直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頭一般,怎麼鄧名又反悔了?

在場眾人中,表現的最平靜的就是周培公,他認為這是鄧名打算討價還價,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學生誠心實意地相與提督和平相處,提督還這樣說未免也太沒有誠心了,好吧,學生也不怕提督抬價,一切都和提督明說吧。這次提督不繼續在湖北攻城掠地,巡撫大人升任湖廣總督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學生也能撈個武昌知府坐坐。」

本來的武昌知府已經被張長庚拿下處死了,罪名當然是私通明軍,意欲獻城,除了大量與闖營商議獻城的書信來往外,張長庚還找到了他私刻嶽州副將印信給李來亨的證據*。

「等到巡撫大人當上了總督,學生成了武昌知府,提督以後在湖廣辦事也也方便很多嗎?幫助巡撫大人和學生,對提督有百利而無一害。」周培公滿懷信心地說道:「來之前巡撫大人已經和學生說過了,提督想要什麼都可以談,多少糧草都好說。」

說完之後,周培公就心平氣和地等著鄧名開價,他覺得自己的建議很有誘惑力,鄧名沒有什麼反對的理由。

「我兵臨南京城下後,管效忠和蔣國柱一夥兒,給了我五十萬兩銀子,要我退兵,同時還要郎廷佐的人頭,答應事成後再給我一百萬兩銀子;梁化鳳和郎廷佐另外一夥兒,也給了我五十萬兩銀子,要我退兵,給他五天時間去收拾管效忠和蔣國柱,同樣答應五天後給我一百萬兩銀子的謝禮。」

剛才周培公不等鄧名問,就自動說出了張長庚希望升任總督的目的,顯出一副坦承的樣子,好像已經把所有的底牌都攤出來了——這也是鄧名本來猜測的張長庚的底牌,一開始鄧名推三阻四也確實是為了更好的漫天要價。乍一聽到那番話時,鄧名心裡一喜,覺得事情已經明瞭,可以開始討價還價了。但轉念一想,鄧名忽然感到總覺得事情有些可疑,感覺周培公不會這麼老實。鄧名看過很多商戰和諜戰的電影,裡面很多一臉厚道的老實人,都會像今天的周培公一樣對談判對手推心置腹,但真心目的確實更好地隱藏底牌。

本著料敵從寬的原則,鄧名壓下開始要價的衝動,把南京兩派與自己的交易源源本本地告訴了周培公,後者也是聽得目瞪口呆。

「那最後怎麼是蔣巡撫和梁提督一起殺了郎廷佐和管效忠?」周培公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以後,急忙追問道。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周先生可以回去與張巡撫商議下,我反正猜不出來原因。」鄧名悠閒地喝了一口茶水,今天開始後談判以來,他首次感到掌握到了主動權。

「提督為何要把這種機密要事告訴我?」周培公心念一轉,感覺鄧名不會這麼好心,把這種秘密吐露出來卻無所圖,試探著問道:「難道是提督想要巡撫大人幫忙,把此事上報給朝廷麼?」

「這當然不可能,就算我提出這種要求,張巡撫又該怎麼向北京解釋是從何得知的呢?」

周培公本來也就是試探而已,聽到鄧名的話後在心裡暗暗點頭,追問道:「那提督為何告訴學生此事?」

「對我沒有任何好處,但對蔣國柱和梁化鳳則會有很多大害處。」鄧名解釋道:「無論我說什麼,貴方的朝廷和其他各省官員都不會信。但張巡撫不同,張巡撫雖然不能上報,但可以說有這種流言;除了張巡撫,我也會有機會就說此事,漸漸的這風聲就會傳開,而貴方的朝廷說不定就會將信將疑;再說蔣國柱和梁化鳳也會有仇敵吧,他們也能利用此事,尋找各種蛛絲馬跡來給郎廷佐、管效忠翻案,讓蔣國柱和梁化鳳不得好死。」

周培公一愣:「提督這麼恨蔣國柱和梁化鳳麼?」

「恨?不,我一點不恨他們。」鄧名哈哈一笑。

「那提督為何?」周培公心中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感到自己好像正步入鄧名的陷阱。

「因為他們沒有事先通知我。」鄧名答道:「他們不但打著我的名義亂做事,而且事後也沒有付錢,還毀約賴掉了答應給我的一百萬兩。」

「哦。」周培公若有所思。

「好吧,我們從頭來。」鄧名放下茶杯:「張巡撫此番讓周先生前來,到底都要讓我做什麼?還打算用我的名義幹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