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鄧名的稱讚聲後,一直面無喜色的李來亨露出一個苦笑:「提督謬讚了,這不是我能訓練出來的人馬,唉,這些人都是折損一個少一個。」
近距離打量這些闖營騎士,鄧名發現這些人都已經接近中年,至少看上去都比李來亨要大不少,有些人頭髮已經斑白了。
李來亨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對鄧名直言相告:「這就是昔日的闖營三堵牆,現在只剩下這九十二人了,哦,不對,今日之後只剩下八十九人了。」
鄧名對闖營三堵牆的歷史並不瞭解,就又多問了幾句,李來亨觀察了片刻,覺得鄧名沒有其它意思,就緩緩地開始講述這支軍隊的歷史。
崇禎十四年,從商洛山出來的李自成決心要建立一支真正的軍隊,從河南、陝西、湖廣的義軍中精選出來一千騎馬好手,給他們每人搭配雙馬,在戰場上充當中堅力量。在多次戰鬥中,這支馬佇列陣硬擋明軍的衝擊,次次都紋絲不亂,因此得名三堵牆。在三開啟封時期,三堵牆達到鼎盛,人資料說有四、五千人,全是李自成從各地收集來的勇猛騎手,每人雙馬甚至三馬。闖營前後四次把號稱明王朝精銳的秦軍打得一敗塗地,三堵牆都發揮了很大的作用。開封大水時,三堵牆有半數被洪水捲走。其後李自成雖然竭力恢復,但直到進入北京的時候,這支馬隊的人數雖然恢復到了鼎盛時期的水平,但戰鬥力還是要差很多。
「……好像是弘光元年,我叔祖在懷慶向韃子發起反擊,當時三堵牆已經損失不小,只剩下、不到兩千人了,但依舊在野戰中擊敗了人數比他們還多的滿洲八旗騎兵。」李來亨說道此處嘆了口氣。本來已經南下的滿清大軍,在此戰後調頭西進,全力進攻李自成。南明弘光政權因此爭取到了一年的時間。但弘光政權並沒有好好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而是誤認為他們「聯虜剿寇」政策得到了多爾袞的積極響應,在滿朝的歡慶聲中,史可法指出接下來的南明戰略應該調遣大軍,直指秦關,與滿清配合作戰,夾擊李自成。
「雖然我父親和高將軍(高一功)都想重建三堵牆,但當時缺錢少糧,大軍都難以餬口,哪裡還有力量培養騎手呢?」當年李自成給三堵牆挑選的騎手很多都是十八歲到二十歲之間,是血氣方剛的勇猛少年,現在這些騎手中最年輕的也已經超過三十五歲了。李來亨看著這隊騎兵從眼前行過,心中也滿是遺憾:「十幾年前,三堵牆的騎手數以千計,就是懷慶之戰時,他們還能向五千滿洲八旗的騎兵發起衝鋒並把他們擊退。但現在,三堵牆只能和地方上的百來個綠營騎兵廝殺一番了。」
聽完了這個故事後,鄧名也滿是感慨。他看著那些把敵人的首級挑在槍尖上的闖營騎手,心中升起一個疑問:「和十幾萬秦軍反覆交戰衝殺,經歷過山海關、潼關、懷慶等戰的三堵牆,真的會把這些江西綠營的斬獲看得很重嗎?還是他們只是想鼓舞一下我軍計程車氣,或是在懷念過去的歲月?他們會不會把向他們歡呼的浙軍想象成十幾年前的闖營大軍,回憶年輕時的榮耀與勝利?」
「這次虎帥繳獲不少,有沒有想過重建……不,擴充三堵牆?」鄧名問道。
李來亨側過頭,仔細地看著鄧名,片刻後搖搖頭:「不。」
「虎帥不要誤會,我確實認為可以擴充三堵牆,他們……」鄧名向那些年長的騎兵一挑下巴,輕聲說道:「他們會很高興的。」
「是,提督胸襟開闊,末將是很佩服的。」自從李過接受了明朝冊封的官爵開始,闖營就不再使用「三堵牆」這個名字,畢竟這支騎兵的名頭是從與明廷的秦軍交戰而贏來的。雖然李來亨確信鄧名沒有試探的意思,但他還是覺得用這個名字不妥,就算現在鄧名沒有多想,將來說不定心裡也會生出疙瘩來。
再說,李來亨還有其他的理由:「這次我確實繳獲眾多,也想好好訓練一下興山軍的馬隊,他們才是……嗯,他們才是三堵牆。」
鄧名聽明白了,李來亨認為這支闖營的騎兵隊伍已經沒有了傳承,由於太久沒有新鮮血液的補充,這些老騎手可能不容易再接受繼承者,不願意允許新人進入他們的圈子。因此,等這些老騎手都凋零後,三堵牆自然也就不復存在了。
過了幾天,鄧名拿著兩面旗幟來到李來亨的營中。
「這是什麼?」李來亨好奇的問道。
「我送給虎帥的禮物。不過我沒有做三角旗,我覺長方型的旗幟更好看。」鄧名攤開了第一面旗幟,上面畫著一隻斑斕猛虎——這面旗幟鄧名已經畫了很久了,本想更晚一點拿出來,但幾天前改變了主意:「送給虎帥的。」
「多謝提督。」李來亨看清這面漂亮的旗幟後又驚又喜,滿面笑容地拿過去看了又看。
「還有一面,是我剛畫的,打算送給虎帥麾下的一支軍隊。」鄧名把第二面也是長方形的旗幟遞過去。
李來亨把第二面旗幟展開,這面旗子的圖案比較簡單,就是前後三排……嗯,好像是三道磚牆。
「這是,」李來亨露出不能置信的表情,轉頭看著鄧名。
「虎帥覺得是什麼?」鄧名笑著問道。
「三堵牆?」李來亨輕輕地問道。
「正是,」鄧名點點頭:「希望這面軍旗能夠一直傳下去,始終飄揚在戰場上,永遠不落入敵手。」
李來亨把兩面旗幟都放在桌面上,靜靜地看著。李來亨想起自己「虎帥」這個名頭,其實也是來自父親「一隻虎」的匪號,也就是夔東的闖營將領們愛用「小老虎」稱呼自己,比較正統的大明臣子都從來不使用這個稱呼。比如張煌言、文安之等人,他們可以用「臨國公」,也可以用「李將軍」,但從未用「虎帥」這個詞來稱呼過李來亨。
「倒是提督……」李來亨心裡想著,重新又把那張虎旗反覆地打量。上面的老虎畫得五彩斑斕,兩隻眼睛威風凜凜,一根一根的虎鬚、絨毛也都很清楚細膩,看得出鄧名花了很多心思:「提督從來沒有絲毫的偏見,說起闖營的時候從來不躲躲閃閃,始終是光明磊落。」
李來亨下定了決心,抬起頭替三堵牆的騎手們感謝道:「既然是提督的意思,那我們恭敬不如從命。不過這面旗幟不好由我送給三堵牆的騎手們,我想既然是提督親筆畫的,還是由提督親手把這面旗幟交給他們吧。」
「不妥,不妥,這面旗幟當然是要由虎帥交給他們,」鄧名立刻搖頭道:「我並非三堵牆的頂頭上司,怎麼也輪不到我把旗幟交給他們。不過虎帥說得不錯,既然這面旗子是我畫的,那我當然可以在邊上觀禮了。」
第二天行軍結束後,李來亨就把三堵牆剩餘的騎手全部召來,當著闖營和浙軍士兵的面,鄭重其事地把鄧名所繪的磚牆圖案軍旗交到了為首的騎手手中,讓他們從此用這面長方型的旗幟替代他們現有的軍旗。
李來亨宣佈這面旗幟是江南提督鄧名親手所畫,並趁勢宣佈了鄧名的期盼:「提督希望你們能夠把這面旗幟好好地傳遞下去,所以你們要選拔優秀的年輕騎手,把一身本領都交給他們,讓他們能夠在戰場上保護好這面軍旗。」
「遵命。」接過軍旗的騎手向李來亨鄭重地鞠躬行禮,接著又轉身面向側面的鄧名,再次深深鞠躬:「謹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