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潤滑

張煌言覺得那些拖家帶口的浙江兵最好還是到湖廣去,於是自告奮勇過兩天去安慶一趟,幫助說服一些人移民到四川。

「去四川路途遙遠,而且生死未卜,如果他們不情願去就算了。」鄧名完全沒有料到張煌言居然這麼贊同自己的移民計劃。

「成都是天府之國,就是遭西賊的殺戮太甚。如果我們能佔據東南當然最好不過,但四川也不能放棄。」

張煌言以為鄧名和文安之忽視四川,反倒勸說鄧名道:「自古以來,無論是為了中興大業還是想一展宏圖,都需要深根固本。如果能夠恢復生產,僅四川一地就能供應幾十萬大軍的糧食,文督師和提督千萬不可等閒視之啊。」

鄧名點點頭,在這個問題上他和張煌言看法相同。土地只有長期地控制在明軍的手中,保衛它幾年甚至十幾年不遭受敵人的蹂躪,土地上的居民才會產生比較強的凝聚力。李自成正是因為缺乏穩固的根基,所以經不起太大的失敗,也缺少和清廷拉鋸消耗的能力。東南眾多府縣,看到鄭成功勢大的時候就紛紛歸順,等清軍反攻後又爭先恐後地叛亂,他們的表現讓鄧名很不放心。

「現在成都府還在川軍的控制下吧?」今天是在張煌言的軍營中議事,李來亨沒有跟著鄧名一起過來,所以張煌言說話也沒有太多顧忌。

「是的,現在成都總兵劉耀、副將楊有才,都是累世武職。」鄧名先是一愣,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張煌言一句對西賊的評價已經顯出了他的傾向性。

「還是川軍的人員可靠啊,能夠堅持到現在的世襲武官,都對朝廷忠貞不二,鄧提督和文督師要盡力扶持劉、楊兩位將軍才是。」張煌言見鄧名沒有反駁的意思,就繼續說下去:「當年李賊倡亂,以致有今日之禍。興山李來亨是一隻虎(李過)之子,而一隻虎是李闖的親侄子,兇頑比其叔也相差不多……」

南明各朝都對闖營十分提防,不但糧餉儘量少給,全力限制闖營餘部的地盤,不給他們立功和擴編的機會,更竭力地分化瓦解,希望把闖營徹底變成沒有戰鬥力的一盤散沙。這個計劃雖然沒有取得全面成功,不過還是有很大的效果,只不過受益者是滿清而不是南明。

現在張煌言同樣向鄧名流露出對闖營的深深憂慮。雖然鄧名絕口不提自己的身世,不過張煌言聽過的傳聞已經很多了。文安之如此信任這個年輕人,大概的原因張煌言也能猜得出來,現在不清楚的只是他到底是哪家大王之後罷了——張煌言深信文安之肯定知道。

在張煌言看來,對付夔東眾將仍應該沿用以前的辦法,讓他們互不統屬,功勞也要分成小份,讓各個將領每人都能拿到一份。而現在鄧名如此倚重李來亨,在張煌言看來無異是在玩火。李來亨本來就實力強勁,在闖營中有號召力,如果李來亨的實力膨脹得太快,獨佔大批功勞和繳獲的話,張煌言擔心會導致闖營出現新的領導核心,對明廷來說不是什麼好事。

「嗯,」鄧名點點頭,小心地解釋道:「現在虜廷的氣焰十分囂張,虎帥還是服從節制的,如果賞罰不當怕會讓將士們寒心。」

「臨國公人稱小老虎,他也自稱虎帥,顯然是沒忘記他的父親是一隻虎。所謂人無害虎意,虎有傷人心!闖賊、西賊反覆無常,最不可信,提督可不要因為他們現在顯出一副溫順的樣子就大意了。」張煌言見鄧名對闖營麻痺大意,心中非常擔憂。幾天前來到營前時,張煌言就曾因為李來亨的身份而忐忑不安,對報出姓名後將受到什麼樣的待遇也全無把握:「提督萬萬不可忘了烈皇之恨。」

「尚書所言極是。」見張煌言滿面焦急,鄧名馬上設法讓他寬心:「李將軍也和我說起過這件事,他深恨不知道自己親生父母的姓名,偶爾聽見有人說起,就慚愧得無地自容。李將軍還和我說,將來他無論立下多大的功勳,別人也會首先想到他是叛逆之後,他的子子孫孫永遠也擺脫不了這個賊名……」

張煌言聽了一會兒,臉上露出些同情之色:「唉,臨國公本來也應該是好人家的孩子,父母雙亡,不得不認了一隻虎為義父,也是苦命的人啊。」

討論完李來亨的身世問題,張煌言又說起安慶的兩萬浙兵和他們的家屬。對於鄧名坐視李來亨實力膨脹一事,張煌言是相當有意見的;但把自己的人馬交給鄧名和文安之,張煌言卻全不介意,表示事情就這麼定了,這些人應該跟著鄧名返回去,以增強文安之的實力。張煌言說道:「軍隊都是朝廷所用,又不是張某的私人財物,只要能對國家有利,哪裡會有捨不得一說?」

只是張煌言再次強調道:「這些人一定要交到成都的楊帥手中,兵權還是要握在我們自己人手裡才好。」

從張煌言的營帳離開後,鄧名又前往李來亨的營中,討論繼續從南京討要糧餉的事務。

得知鄧名要把兵權交還給張煌言後,李來亨也是大吃一驚:「提督帶著這些人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才連獲三次大捷,張尚書沒有尺寸之功,憑什麼把人馬拿回去?」

鄧名想到,要是李來亨知道這個主意是由鄧名首先提出的,恐怕會更生氣,也許連教官也不肯派了。鄧名只好解釋道:「張尚書奮力抗虜已經有十幾年了,我只恨自己沒有更多的力量,沒有辦法幫著他把軍隊練得更強些。這些人馬如果能對他有幫助,讓他能夠在浙東繼續把義旗打下去,我又怎麼會捨不得呢?」

李來亨依舊反對,找出了不少理由試圖說服鄧名收回兵權。

鄧名問道:「虎帥是不是對張尚書有什麼成見?」

「不是我對張尚書有成見,是張尚書對我有成見。」李來亨也不隱瞞,立刻告訴鄧名,經過這兩天的觀察,他深信張煌言沒把闖營將士當成自己人看,還帶著一副戒備敵人的模樣。

「絕無此事,」鄧名斷然否認:「張尚書對虎帥是非常尊敬的。」

「是嗎?」李來亨將信將疑地說道:「我怎麼感覺不出來?」

「千真萬確。就在今天,剛才我和張尚書說話的時候,張尚書還談起了虎帥,還有虎帥的先翁。」鄧名這句話倒是不假,但接下來就是徹底的編造了:「張尚書說,他久聞虎帥的先翁治軍有方,所過之處秋毫無犯。這次他帶著浙軍從舟山出來,下令將士不得騷擾沿途的百姓,他訂這個規矩時,心裡想著的正是嶽王和令尊。」

「哪裡,哪裡,先父如何能和嶽王相比。」李來亨嘴上謙虛不已,但眉宇間已經滿是笑意。

「張尚書還說,大家只有團結一致,才能驅逐韃虜,所以他想幫我說服安慶的人馬到湖廣、四川去,因為張尚書知道我們急需人力。」鄧名繼續說道:「張尚書還特別提到了文督師,說他氣量廣大,能夠和夔東眾將齊心協力,這些年來朝廷若不是猜疑忠貞營太過,湖廣、四川的形勢早就可以緩解。幸好我們還有時間,以後只要放下門戶之見,驅逐韃虜也並非難事。」

李來亨嘆了一口氣:「久聞張尚書乃是英雄人傑,真是聞名不如見面。」說話的同時,李來亨暗暗下定決心,明天再挑選一批精幹的軍官,幫浙軍好好整頓部隊。

這是梁化鳳又派來使者,他在郎廷佐的指示下,蒐羅了一批閩軍的俘虜,大概有一百來人,以前都被清軍充*作苦力,每日帶著鐐銬或是在嚴密監視下勞作。郎廷佐一直催促梁化鳳設法把鄧名要的人送出城來,但甘輝、餘新這樣的重量級人物梁化鳳輕易救不出來;就是被俘的閩軍軍官也不好辦,強行從大牢中帶出來不但會引來城中清軍非議,而且管效忠和蔣國柱還在邊上虎視眈眈;因此梁化鳳就把苦力隊裡的閩軍挑了出來,打算用這些人交換鄧名手中的一些旗人。

「儘管是普通士兵,但我們也應該用旗人和他們換,總算開始交還戰俘了,我們要讓梁化鳳能夠向城內的其他韃子交代過去,這樣事情才能繼續進行。」鄧名馬上做出了決定,只是旗人是他手中最有利的砝碼,南京的滿清文武官吏沒把漢人當人看,但是滿兵的命在他們眼裡卻很值錢。這三次作戰明軍只俘虜了五十個左右,鄧名也不會當然不會一口氣都換了,最後他表示可以還十個回去,但是綠營士兵可以交還回去二百個,以顯示明軍願意以多換少的決心。

「這是我們的第一次交換,務必要做的漂亮。」鄧名召集大批軍官,認真地部署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