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節 壯士

任堂的看法和鄧名一樣,詢問明白經過後,任堂厲聲質問那個犯兵:「此事可是當真!」

士兵只是哆嗦,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任堂又喝道:「官兵吊命伐罪,出兵前張尚書就說過,凡是管不住自己的,就不要跟著出來,否則軍法無情。難道你認為眼下官兵遇挫,你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嗎?」

說完任堂就扔下一根令箭,對營中衛兵下令:「拖出去,斬了!」

見士兵上前拿住那個犯兵,就要把他拖出營外,鄧名急忙叫道:「且慢!」

「胡將軍有何見教?」任堂轉頭問道,現在在普通士兵面前,鄧名依舊化名胡一刀。

「他搶x劫固然不對,但還沒有傷人……」鄧名看向那個犯罪計程車兵,和藹地問道:「你為何要搶x劫民財?」

「將軍!」見有了救星,那個犯兵一下子恢復了語言能力:「大前天晚上全營大亂時,小人帶著妻子逃出營外,躲藏了一天沒有食物,小兒不停地嚷餓,小人逃出營外時匆忙,身上沒錢,一時糊塗就搶了東西。」

「現在你有錢了麼?」鄧名問道,不過沒等士兵回答,他就主動對那個告狀的百姓道:「多少錢,我替他給你,給你雙倍的賠償,不,三倍,全當壓驚。」

「多謝胡將軍。」犯兵感激得連連磕頭。

「將軍不可。」任堂出聲阻止:「張尚書有令,即使搶奪百姓一文錢,也是死罪,我們乃是王師官兵,若是騷擾百姓豈不是與韃子無異了?」

此番出兵以來,張煌言軍紀甚是嚴厲,若是有騷擾百姓的事情發生,他絕對不會姑息。之前在蕪湖已經發生過類似的案例,有一個浙兵扔下十個銅錢,強行拿走了老百姓的一口袋白麵。百姓告狀後,張煌言就下令將犯兵梟首示眾,當時犯兵大驚,高呼:「張爺,小人的罪何至於此啊。」而張煌言回答:「我早有軍令,就是一文錢也要斬首,何況價值四分銀子的白麵?」因此在浙軍控制區內,百姓對明軍絲毫不感到畏懼,與士兵交易時也敢於據理力爭。

任堂敘述此事時臉有傲色,他奉命去銅陵時也肩負有監督軍隊,不讓官兵擾民的職責。

鄧名聽得也是暗暗吃驚,忍不住稱讚道:「以前我聽說岳王的軍隊能夠做到紀律嚴明,不過嶽王首先能讓士兵吃飽穿暖,浙軍窮困,竟然也能如此,當真了不起。」

「正是,」任堂大聲說道:「韃子淫x虐百姓,我們起義兵驅逐韃虜,還天下萬民一個太平,豈能和韃子一般?」說完任堂就又喝令把那個犯兵拖出去處死。

「不可,不可。」鄧名再次予以阻止,同時從懷裡摸出一個銀元寶,交到那個告狀的百姓手中:「這個給你,你可願意撤狀?」

見到那塊遠超物值的銀子後,百姓連忙點頭:「願意。」

「胡將軍!」任堂生氣地說道:「這是張尚書出兵前就與眾官兵約好的。」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連人都未曾傷了,為何要一定要他償命?」鄧名不以為然地說道:「何況現在張尚書並不在此處。」

剛看到浙兵的軍容時,鄧名認為這是一盤散沙,但任堂敘述的故事讓他對浙兵刮目相看。這支軍隊能夠保持嚴格的軍紀而不發生譁變,說明它的組成者確實是一群滿懷報國之志的人,就算他們的戰鬥經驗再少、訓練再差,但他們的滿腔熱血不容置疑。

正是因為如此,鄧名無法同意對這個士兵的處置,也為那個被張煌言處死計程車兵感到難過:「他們本來並非軍戶,卻願意豁出一條性命驅逐韃虜,這些人都是壯士啊。」鄧名提高了音調,問任堂道:「難道你不想光復河山了嗎?為何要為了一文錢殺壯士?」

處理完此案後,鄧名就下令修改軍規,凡是拿百姓東西的一律改為賠錢,給十倍的賠償,如果士兵沒錢,鄧名可以先給墊著,將來從他們的軍餉里扣。

在蕪湖附近修整了幾天,鄧名聚攏了近三萬浙兵,此時管效忠、梁化鳳、蔣國柱各帶兵馬去南京下游監視鄭成功的行動,清軍那邊對浙兵的戰鬥力相當輕視,完全不當作是威脅。

聚攏起來的浙江兵有兩萬多人願意帶著家屬去湖廣,他們都知道返回舟山凶多吉少,不願意讓親人冒險,盼望在夔東、西川能找到容身之地。可是仍有五千多人想返回舟山,這些人基本都是單身漢,或是有家屬在舟山、在沿海地區。

其中一個士兵對鄧名談起他的理由,稱四川路途遙遠,對他來說幾乎就是另外一個世界,這個士兵估計他若是去遙遠的四川就再也沒有機會返回家鄉了:「我寧願冒死返回舟山,也不願意做異鄉之鬼。」

任堂也是其中之一,不過他倒不是怕客死異鄉或是因為不願意妻離子散——他還沒有成親,而是因為他在江浙一帶有些熟識的人,可以幫助舟山義軍打探訊息、走私物資,他對鄧名解釋道:「若是我去了四川,人生地不熟,對提督的大業恐怕也沒有什麼幫助,若是能僥倖回到舟山,我至少能夠幫助義軍過得好一些。」

「你們若是分散各自行動,十有都無法生還;若是團結起來一起走,目標就太大了,韃子*肯定會圍追堵截,同樣是九死一生。」鄧名再次努力勸說道:「大好身軀,為何要白白送死?」

「現在韃子的注意力都被延平郡王引走,我們五千人的目標總比幾萬人好,我們可以用木頭做一些兵器,地方上的韃子看見我們這麼多人,肯定不敢迎戰,到時候我們就繞城而過,只要南京的韃子不馬上來追趕我們,我們還是有機會的。」任堂打算儘快帶著浙兵出發,他現在希望鄭成功能夠多吸引敵人一些時間,拖住管效忠等人。

說到這裡,任堂又忍不住抱怨道:「就算南京戰敗,延平郡王也不該馬上就走啊,這不是對浙兵見死不救麼?」

「也不能這麼說,延平郡王的先鋒大將、中提督都失陷在南京了,近在眼前他都救不了,何況遠在蕪湖的浙軍?」鄧名替鄭成功辯解了一句。他覺得任堂他們此行太過兇險,就算鄭成功能夠牽制清軍主力一段時間,也未必夠讓這五千明軍橫穿江蘇內陸;而且若是南京派出其他部隊追擊,哪怕把任堂他們拖上些時日,這些浙兵就斷然無法生還了。

「我送你們一程吧。」鄧名做出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