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延平郡王,你不認得我嗎?」鄭成功盯著這個拼命掙扎,想從衛士手中逃走的單身大漢。
那壯漢愣了一下,沒有繼續與抓著他的衛士糾纏,而是跪下來衝鄭成功咚咚磕了幾個頭,再抬起頭時已經急得流出了眼淚:「大王,小人的兒子不見了。」剛才送家人上船時,這人拖在身後的長子不知何時被擠散了,等到了船邊他才發現拖著的是一個不認識的孩子,妻子急得差點跳江,這人把妻、女舉上船後,就急匆匆地回來尋找失散的兒子。
這個士兵身強力壯,一看就是甲士、戰兵,聽到他的回答後,鄭成功的衛士哼了一聲,就有人要拔劍,將其斬首以震懾亂軍。
但鄭成功抬手阻止了那個抽劍的衛士,低頭問道:「你的兒子多大,長相如何?穿著如何?」
得到回答後,鄭成功朝遠處一指:「剛才本藩在那裡見到了一個,好像有點像你的兒子。」
「多謝大王。」那個士兵一轉身,頭也不回地竄了出去。
「大王!」見鄭成功不肯殺雞儆猴,衛士們都是滿臉的焦急。
「已經不可收拾了。」鄭成功緩緩搖頭,命令去給甘輝傳令,讓明軍立刻全軍撤退。
說完鄭成功回首江邊,看著那黑壓壓的人頭,輕嘆一聲:「本藩十年來訓練、教訓的大軍啊,一著不慎,竟至於此。」
一陣江風吹過,鄭成功感到了一些寒意,昨天還讓人心中全是暖意的江南之岸,好像明日就會再次變得北風凜冽了。
等到傳令兵回報,說甘輝等人突圍失敗後,鄭成功下令全軍上船,放棄所有的營地,也不嘗試去拯救那些被士兵遺留在各個營地中的武器和裝備了。帶著親衛最後一批登上船,看著船中那些赤手空拳的部下,再望望江岸上已經追到岸邊的清兵前哨,延平郡王低聲說道:「起錨,回鎮江。」
船隊順流而下,遠離南京而去,鄭成功站在船尾,沉默良久,輕聲對左右說道:「不知道餘新、甘輝生死如何?」
不等部下出言寬慰,鄭成功就又是一陣搖頭:「他們二人跟我多時,定然不肯投降,多半再沒有相見之日了……可我真希望他們能投降啊,日後再投回來便是。」
……
被俘的餘新和甘輝一起被押到兩江總督郎廷佐面前,清軍也知道他們二人是鄭成功的左膀右臂,是閩軍中聲名赫赫的兩位將領。
昨晚被俘後,餘新就再也沒有見過妻子,不知道她現在身處何地。清兵把二人帶到郎廷佐面前,就推搡著喝令他們跪下,餘新耳中好像還回蕩著妻子那撕扯心肺的哭喊聲,他猶豫了一下,緩緩跪倒在地,把頭垂向地面。
背後突然狠狠踢過來一腳,餘新向前一衝,差點撲在地上,他回過頭,看見五花大綁的甘輝正盯著自己。
「想向韃子求饒嗎?」甘輝咬牙切齒地罵道。
餘新嘴唇顫抖著:「我有妻子……」
「誰沒有!」甘輝厲聲喝道。
餘新默然,垂首片刻,然後掙扎著重新站起,和甘輝並肩而立。
……
鄧名把剛剛繳獲的邸報舉在胸前,緩緩地閱讀著,衛士們圍在他的身邊,都觀察著鄧名的臉色,試圖從上面找到一些邸報內容的線索。
「延平郡王敗了。」今天鄧名沒有讓部下去學習閱讀邸報,無力地垂下手中的邸報後,他對眾人說道:「延平郡王的十幾萬大軍,被三千蘇松水師的水手打敗了。梁化鳳這賊一人就擒、殺了延平郡王的六員大將。」
得知連餘新、甘輝都失陷在梁化鳳手中後,穆潭恨得抽刀擊石:「不殺此賊,我誓不為人!」
「眼下最危險的是張尚書,」南京的邸報稱鄭成功已經退向鎮江,趙天霸馬上說道:「估計延平郡王很快就要退出長江了,張尚書退路已斷,軍中還混雜家屬,估計全軍覆滅就在眼前。」
「延平郡王只是退回鎮江,未必不能重振旗鼓,再攻南京。」李星漢馬上說道。
趙天霸和周開荒一起搖頭,他們指出延平郡王本來就犯了大錯,現在又突逢大敗,就是闖王、西王復生也無法在這種逆境下收拾軍心,更不用說鄭成功還完全沒有這方面的經驗。
「張尚書的問題也是一樣,」趙天霸繼續說道:「若是沒有家屬,還有可能眾志成城,上下一心要殺出一條血路來,但張尚書軍中也混雜家屬,無法行軍突圍。」
「為何?」李星漢虛心請教道。
「因為如果是正常的軍隊,有人跟不上隊伍了,同伴雖然難過,但知道留下就是死路一條,就會硬起心腸扔下他;但有幾個人能硬起心腸扔下妻兒?而且一個人因為照顧妻兒留下,說不定會有很多人不走跟著留下了……」趙天霸解釋道,首先女人可能會心軟,會不忍心看熟識的人掉隊;其次大家都會有所顧慮,今天因為這個人的妻兒走不快所以把他一家扔下,那明天自己的妻兒走不快又該怎麼辦?
「若是張尚書不轉戰或許還能維持幾天,不過南京韃子趕到,以張尚書現在的軍容也是打不過;若是張尚書打算轉戰它處,恐怕會更糟,不用韃子打,軍隊就自行瓦解了。」周開荒補充道,一旦張煌言開始行軍,有的走得快,有的走的慢,而且浙江現在軍中還是以家庭為單位,分崩離析是必然的下場。
「若是想助張尚書一臂之力,我該怎麼辦?」鄧名問道。
「那就要疾馳去與張尚書見面,說服他立刻男女分營,眼下延平郡王大敗,張尚書說不定倒能聽得進去。」周開荒馬上回答道,他已經想過了這個問題:「只要把家屬都聚集起來,不允許獨自行動,浙軍為了家人能脫險說不定倒能豁出性命來,起碼有機會帶他們回湖廣。」
「不錯,卑職也是這麼想的。」和周開荒一樣,趙天霸早就知道鄧名不會放棄任何機會,他同樣暗自琢磨過善後問題。
「好。」鄧名輕輕點頭。
在鄧名的前世,張煌言試圖轉戰巢湖等地,但攜家帶口的浙軍已經無法控制,在行軍途中不斷瓦解,最後只有兩人和張煌言得以脫險,返回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