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節 敗像

打定主意後,郎廷佐就命令南京各軍戒備,派管效忠和梁化鳳夜襲餘新所部,試探一下明軍的虛實。杭州八旗不參與這次進攻,而是留在城中,監視城內的各路綠營。

「若是此戰不勝,等到管效忠和梁化鳳失敗回來以後就把他們倆殺了,把首級送去鄭成功那裡請罪,一口咬定是此二人自作主張。」二人各自去整頓兵馬時,郎廷佐已經想好退路。這二人都曾經和鄭成功通過信,看見他們詐降又反覆,鄭成功定然憤怒,只要把他們的人頭送去,郎廷佐覺得還是有可能繼續拖延時間的。而且這兩個人都是清廷眼中的罪將,就是殺了他們也不會讓朝廷大為不滿,畢竟郎廷佐的目的是為了拖延時間,等待北方的援軍南下。

雖然極力主戰,但管效忠和梁化鳳都沒想到只派他們兩個人去打鄭軍,而且郎總督還命令他們只能帶騎兵去,顯然是做著打不過就跑的準備。軍令如山,兩個人剛才喊得那麼響亮,事到臨頭無法退縮,只好各自去做準備。

「雖然鄭逆看上去像是麻痺大意,但此戰仍是不可掉以輕心,」管效忠對梁化鳳說道:「若是形勢不利,不妨……」

「就算形勢不利,難道我們還能返回江寧(南京)麼?」梁化鳳反問道。

堂堂的提督管效忠,現在只能帶著幾百個綠營騎兵親自出城劫營,而梁化鳳明明是蘇松水師的指揮官,也奉令帶著五百個騎馬的水師官兵去與上萬明軍野戰……在兩江總督郎廷佐的心中,管效忠和梁化鳳的罪過有多大,不問可知。

管效忠無言以對,就向梁化鳳匆匆一拱手,去整頓兵馬做出城劫營的準備了。跟著管效忠出城的綠營騎兵有不少都是從鎮江、瓜州逃回來的,聽說要用這麼少的兵馬去與明軍交戰,不少人臉上都是畏懼之色。

「鄭逆確實已經是軍心瓦解,士氣敗壞,這件事絕非虛假。」管效忠費盡口舌鼓舞手下計程車氣:「今夜若是能給鄭逆以迎頭痛擊,定能讓鄭逆震驚,再也不敢小看江寧的官兵……」管效忠告訴部下,只要這仗能把餘新打疼,讓鄭成功產生遲疑,就給南京爭取到更多的時間,或許能夠等到更多的援兵抵達。

戰前準備完畢,管效忠就下令用布裹住馬蹄,繫住馬口,然後趁著夜色開啟城門,靜悄悄地走出城外。

儘管和梁化鳳各使用一座城門,但是幾百名騎兵出城仍然花費了很長的時間。尤其是清軍為了隱蔽行蹤,既不能舉起火把照明,也不敢縱馬疾馳,而是人人牽著坐騎,躡手躡腳地摸黑從城門下魚貫而出。

眼看兵馬遲遲不能盡數出城,管效忠心急如焚,雖然用上了全部的隱蔽手段,但這麼多人馬的動靜仍然不小。根據管效忠的經驗,圍城時進攻的一方必定會在各個城門外設定暗哨,而且不止一處。好幾次清兵不慎發出較大的響動時,管效忠都有心跳驟停之感,以為馬上會有響箭沖天而起。

但周圍仍是靜悄悄的,一切都沒有發生,管效忠總算帶領全部人馬走出城外。清軍仍不敢大意,馬蹄上包裹的棉布也不曾取下,管效忠親自帶隊,在黑暗中向餘新營地的方向緩緩潛行。

被暗哨發現應該是不可避免的,但越晚被發現劫營的戰果就會越大。管效忠事先已經交代過,大家都把存火摺子的竹筒放在腰間,一旦被明軍暗哨發現就立刻點火,然後全速衝向明軍營地,力求在明軍反應過來之前儘可能地多殺傷敵人。

可四周始終不曾有任何響動,明軍暗哨的訊號讓管效忠等得心焦。而且越是苦等不來,管效忠就越是提心吊膽,懷疑明軍是不是有什麼更隱蔽的報警手段,說不定對方已經佈下陷阱,就等著自己前去自投羅網。

突然,身側出現了一道火光,管效忠目瞪口呆地看著那條火龍急速地嚮明軍營地馳去,從方向和規模上看,管效忠斷定這是從儀鳳門出城的梁化鳳部。後者雖然聽從管效忠的建議,出城時也是人銜枚、馬裹蹄,但出城花費的時間比管效忠還長。梁化鳳等五百手下盡數出城後,就急不可待地解開馬蹄上的包裹,打起火把直撲向餘新的營地。

「這麼遠就舉火,這是劫營還是送死去了?」管效忠在心中大罵起來。他知道梁化鳳的手下本都是蘇松水師的官兵,連他們的馬匹也大多是沿途收集的驛馬:「老子今夜是被你們害死了。」

既然已經暴露,管效忠急忙發令,官兵一起動手,三下五除二除去馬蹄上的布片,掏出火折點燃火把,然後全體上馬,嚮明軍營地發起衝鋒。

衝進明軍的營地時,管效忠想像中的箭雨和如林的刀槍並未出現,清兵的鐵騎在明軍的營房間呼嘯而過。沿途的房屋紛紛被火把點燃,但管效忠還是沒有看到有成列的明軍步兵披甲列陣於身前,身後也沒有殺喊聲,反而到處都是婦孺的驚慌哭喊聲。

一直衝到明軍的中軍帳附近,也就是餘新最開始的營地營牆前,管效忠也沒有看到營牆上有任何處於防守姿態的敵軍士兵,依舊沒有任何吶喊廝殺聲,只有震天動地的哭嚎聲。現在管效忠感覺自己好像不是在劫營,而是在洗劫一座不設防的城鎮。衝入明軍營牆後,迎面終於有一隊騎兵擋住去路,但藉著火光,管效忠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些人身上的清軍軍服,還有他們舉著的綠旗。

這隊騎兵是梁化鳳的手下,他們興高采烈地告訴管效忠,明軍前鋒官餘新已經被生擒。

「抓到餘新了?」管效忠再次確認道,他感覺自己好像在做夢。

「手到擒來。」那個梁部官兵滿臉的喜色。,出城前他們的長官也講了一番,稱明軍麻痺大意,但士兵們的心中仍忐忑不安,畢竟他們面對的敵人非常強大,僅僅兩天就把南京的清軍精銳打得全軍覆沒,而自己不久前還是崇明島的水師人員。可是勝利竟然來得如此輕鬆,梁化鳳從營外一路衝到了餘新的大營,根本沒有遇到任何抵抗,鄭成功的先鋒大將還沒有睡醒就被清兵捆了起來。

管效忠更覺得這是一場夢了。他曾經在鎮江戰場上見識過這位鄭軍大將的勇猛。當時餘新手持長長的斬馬劍,衝殺在閩軍的最前線,管效忠親眼看到餘新把一個擋在他身前的八旗兵一揮兩段。至於餘新的親衛也是同樣的銳不可當,跟在主將背後把清軍戰線迅速地切開,圍殲了管效忠的前軍精銳。

「此人的親兵呢?」管效忠又問道。無論軍隊如何不濟,主將的親兵總會有一定的戰鬥力,管效忠想不通餘新的親兵都跑到哪裡去了。

「一個也沒跑掉。」梁化鳳的部下得意地報告道:「我家將軍衝進大帳時,他們沒有一個人來得及披上盔甲。」

「沒有一個人披著盔甲嗎?」管效忠輕聲重複了一聲。事實擺在眼前,曾經力克滿洲八旗和南京綠營的強軍,就這樣被五百蘇松水師不費吹灰之力地消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