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節 失誤

「先是喪事,然後是喜事,接著呢,還有什麼?」鄭成功臉上毫無喜色。家眷抵達後,閩軍的軍紀一落千丈,連鄭成功最為依仗的甘輝和餘新都開始控制不住部隊了。他有些生氣地對甘輝說道:「看來應該把家屬統統挪回船上去。」

「大王不可,」甘輝嚇了一跳:「眷屬近在咫尺,卻不得一見,士兵必定會有怨言。」

「唔。」鄭成功從未有攜帶家眷出征的經驗,一時舉棋不定。

「再說這也就是一開始罷了,大王想一想,當年闖營、西營不也都帶著家屬隨軍麼?並沒有讓他們控制不了軍隊啊。說明眷屬只要長久地隨軍,就會變得和士兵一樣能夠吃苦耐勞了。」甘輝想當然地說道。

鄭成功聞言點點頭。確實,有李自成和張獻忠這兩個現成的例子,鄭成功也不認為帶軍屬會有什麼不利的影響。現在混亂到這個地步,讓鄭成功頗感意外。不過正如甘輝所說,當年李自成圍攻開封,雖然帶著軍隊的家屬,卻反應迅速敏捷,南北反覆機動,把圍攻闖營的各路明軍逐個擊破。可見閩軍只是沒有經驗罷了,等這股新鮮勁過去了,自然能夠恢復常態。

鄭成功把擔憂放下,與甘輝議論起炮臺的選址。

……

「啊……」

清兵慘叫一聲,跌落馬下。

背後追擊的騎士越過落地的敵人,追上前面的馬匹,牽住馬的韁繩後又迴轉過來,打量一下地上的屍體,確定對方已經死了,才收起武器翻身下馬,把屍體扔上馬背捆好。

帶著屍體和繳獲的馬匹沿著來路返回,周開荒看到其他的同伴正在扒下被殺的敵兵的衣服,把所有能夠辨識他們的身份的東西都取出來。和之前一樣,這支被伏擊的清兵同樣沒能逃脫一人。

把這些敵兵的屍體都藏到樹林的深處後,鄧名拿起敵兵為首者的腰牌檢視:「是安慶府的把總,傳送邸報的。好,比我現在的這個身份好用。」

說完以後,鄧名就把舊的腰牌從腰間摘下收進包袱,把新繳獲的腰牌掛在身上,撕開這個清兵攜帶的公文看起來。看的時候鄧名並沒有向周圍的夥伴朗誦其中的內容,而是默默地看完,把它交給李星漢,讓後者看完後再一個個地傳下去。等到大家都看過了,就開始討論其中的內容,若是有看不懂的字也可以開口詢問。

公文上寫著,張煌言已經抵達蕪湖,銅陵、池州、寧國、太平等地的清軍都投降了。今天看到的是安慶向江西的求援報告。跨省求救,說明南京上游的清廷統治已經完全崩潰。南京發出全軍集中的命令後,堅定一點的清軍差不多都已經前去南京,地方上剩下的都是搖擺不定的兩面派,見到張煌言率領浙兵抵達,都不假思索地嚮明軍投降。

安慶府的告急信裡說,張煌言此番前來不僅帶來了大批士兵,後面還跟著浙軍的家屬,可見明軍並非只想單純騷擾一番,而是對南京上游的府縣、甚至江西志在必得。求援信裡聲稱,若是江西綠營不肯伸出援手,那安慶絕對無法在明軍抵達後撐過三天。到時候江西的藩籬盡失,明軍勢必趁勢向九江、南昌攻去。

「延平郡王已經把所有的虜醜都引去南京了,等到郡王攻下南京,東南傳檄可定。」穆潭高興地對眾人說道。

從之前繳獲的邸報中,他們已經得知了鄭成功鎮江大捷。駐防八旗和南京綠營盡數覆滅後,南京不顧一切地從各地收集兵力,包括衙役、捕快等,凡是能夾道碗裡的都是菜。這不但極大地削弱了地方上清軍的力量和抵抗信心,導致他們聞風而降,而且也沒能提高南京的自衛能力。

現在南京城中的清軍,來自周圍幾十個府縣,這個城一百,那個城五十,雖然兵馬數萬但互不統屬,與之前的南京駐防部隊相比,這些臨時拼湊的部隊就是一群烏合之眾。

其中最有戰鬥力的是五百名杭州駐防的八旗兵,但他們的實力遠遠無法同之前被鄭成功消滅的八旗兵相比。

規模更大的一支部隊由梁化鳳統帥。本來駐守在崇明島的梁化鳳見鄭成功去南京了,就躲開鄭成功的監視部隊,離開崇明島從陸路趕去支援南京。本來梁化鳳想叫馬逢知一同去,但擁有三千鐵騎的馬逢知卻拒不出兵,梁化鳳只好獨自前往。他手下共有三千人馬,大都是和鄭軍一樣的水手。沿途梁化鳳收集地方上的驛馬,組成了一支五百人的騎兵。現在這支由蘇松水師官兵組成的地面武裝,竟然是南京城內最大的建制部隊。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看到韃子的邸報裡說張尚書讓士兵和家眷混雜,之前我還以為是韃子誇大其辭。」趙天霸認真地把這份邸報讀了好幾遍,抬頭對鄧名說道:「張尚書危矣!兵法曰:軍中有婦,士氣不揚。」

受鄭成功的影響,張煌言此番出兵也攜帶了軍隊的眷屬,準備和鄭成功一樣落地生根。鎮江大捷後,張煌言的前方更無強敵,守軍聞風而降,本來跟在後面的浙軍的家屬也趕上了前軍,與軍中的親人團聚。

鄧名笑道:「韃子的大軍都被延平郡王吸引在南京,暫時張尚書還沒有危險。」

「就是,」穆潭在邊上反駁道:「帶家屬怎麼了?當年闖營、西營不也帶了嗎?也沒見士氣不揚。」

「那怎麼一樣?」趙天霸不屑地說道:「西營是不得不帶家屬,但行軍期間夫婦不得見面。只有百里內無官兵的時候才可以團聚,一旦發現官兵迫近立刻分營,男女私下見面立斬不赦!」

穆潭聽得愣住了,李星漢等川軍也覺得難以置信:「夫婦近在咫尺不許見面,這不會影響士氣嗎?」

「當然不會影響。」周開荒在一旁說道:「妻女都在中軍的老營裡,即使遇到危急,將士們知道若是自己逃走,妻女定然不幸,就會捨死忘生地作戰,即使被打散的兵丁也會全力救援老營。」

趙天霸聽得連連點頭:「正是如此。」

李自成和張獻忠多次交流經驗,兩人的作戰模式也很接近,因此闖、西兩軍頗有共同之處。

周開荒還聽袁宗第講過夫妻團聚後的場面。當擺脫官兵之後,闖營就會解散老營,軍紀會在幾天內蕩然無存,士兵們紛紛砍柴挑水照顧家小,不是到山裡為家人捕獵,就是到河邊捕魚,一心改善妻兒伙食,再也沒人會把軍隊的安危放在心上。

把這些故事複述之後,周開荒斷言道:「不出十日,張尚書的大軍就會變成一盤散沙,那時候,說不定就是一群衙役都能打贏他們了。」

「居然還有這種事。」李星漢等人都十分吃驚,他們從不知道流動作戰還有這種問題。

「幸好現在韃子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延平郡王那裡,張尚書這邊連一隊衙役也不會來。」趙天霸哈哈笑道。

他回頭看了一眼穆潭,穆潭呆愣愣地一動不動,趙天霸心中一緊,急忙問道:「難道延平郡王也把家屬都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