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節 中介

鄧名取出一張紙:「這裡還有一份報單,勞煩先生把這些金子和單子一起帶回去交給張巡撫。下次先生再過來的時候,帶一份張巡撫的實收給我。」

「這是……」周培公瞠目結舌,大腦一片混亂。

「就像我剛才說的,湖廣是清主的,藩銀也是清主的,如果虜廷是一個商行的話,張巡撫就是一個掌櫃,這個我一向是分得很清楚的。我們談成了一樁生意,當然要給掌櫃回扣。」鄧名離開鍾祥以前,把一部分銀子換成了更容易攜帶的黃金,這次正好派上用場。

在鄧名看來,像張長庚這種人,拿著明朝的功名去當清朝的官,斷然不會有以國家為重、不謀私利的高尚情操,他當然能分清什麼是自己的利益、什麼是朝廷的利益。

把幾個包裹重新包裹好,鄧名又問周培公道:「先生打算要什麼?帶銀子回去肯定是不方便的,先生喜歡黃金、珠寶還是字畫?或者我派人去荊門,匿名替先生在家鄉購置一些田地?」

「我?」周培公連忙搖頭、擺手:「斷然不可!」

「中介費是理所應當的啊。」鄧名用驚詫的口氣說道。

「什麼叫中介費?」周培公問道,覺得自己的腦子完全不夠用了。

鄧名指出,若無周培公居中穿針引線,這樁買賣定然做不成,所以中介費一定要給,周培公也完全可以拿得問心無愧。

「也是一成,怎麼樣?」鄧名最後問道。

「不敢,不敢。」聽說自己的待遇居然和張長庚一樣,周培公又連忙推辭。剛才他已經有點心動,但聽見鄧名開出的價格立刻嚇得縮了回去:「學生是為巡撫大人效力,無功不受祿,不敢要提督的銀子。」

「不錯,你是為張巡撫效力,幫助張巡撫守住了武昌,所以將來張巡撫肯定要保舉你做官;但你也是在為我出力,讓本提督不費一兵一卒就拿到了銀子,這怎麼能叫無功呢?本提督不能保舉你為官,就給你銀子吧。」接著鄧名用一句保證打消了周培公最後的顧慮:「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周先生自己不說,張巡撫是肯定不會知道的。」

看見周培公仍然遲疑不決,鄧名就告訴他不必著急,慢慢斟酌:「到底是要金珠玉器,還是要田土地產,周先生隨時告知,我就隨時去辦,倒也不急於一時。不過兩天之後的銀子還是要周先生向張巡撫多多催促。要是到時候張巡撫不把四十萬餘額付清,咱們交情歸交情,武昌可還是要打的。」

周培公沉吟了一會兒,認真地對鄧名說道:「實不相瞞,藩庫裡銀子還是有一些的,但拿出來贖城實在是聳人聽聞,賬面上無法交代。」

「不知道周先生有沒有聽說過一個故事……」鄧名馬上幫著參謀起來。

送走了周培公以後,李來亨對鄧名說道:「其實末將覺得盔甲、武器也都很好,遠比生鐵好,我們沒有多少工匠,自己做不容易。」

「我知道,」鄧名點頭:「我很希望張長庚拿盔甲、兵器來折算銀兩。」

「那昨天為什麼……」李來亨一句話沒有說完,就猛然醒悟:「原來提督是裝著不在乎,這樣將來就能少折算點銀兩;而且我們要是接受盔甲武器,恐怕張長庚還會擔心我們會用這些裝備來攻打武昌。」

「李將軍說得不錯。」鄧名微笑道。

李來亨忽然沉默了,好像正在下著什麼決心,鄧名就主動問道:「李將軍還有什麼事麼?」

「這個……」李來亨斟酌著詞句,談起分配的問題:「末將手下的將士很多年都沒有從朝廷拿到過軍餉了,將士們完全憑著一腔熱血和韃子苦戰……武昌送來的這些銀子,提督是不是可以酌情,分個四成給我們興山軍?」

不等鄧名回答,李來亨又急忙補充道:「若是提督覺得不方便,給我們三成,興山軍上下也感激不盡。」

「哈哈,」鄧名笑起來,對李來亨說道:「這一次無論能夠得到多少,李將軍和我都二一添作五,平分就是。」

看到李來亨喜出望外的表情,鄧名在心裡又說了一句:「果然是和賀珍呆得太久了,都不會和老實人相處了。」

鄧名隨手就拿出兩萬兩銀子給張長庚和周培公,李來亨的心腹們感到十分心疼——張長庚是敵人,周培公是個無名小卒,這麼多白花花的銀子就這樣被他們拿走了。李來亨倒是和手下的看法不同,他支援鄧名的做法,對那幾個心腹衛士道:「你們急什麼?不知道‘捨不得鞋子套不來狼’嗎?」

……

看到周培公帶回來的金子後,張長庚先是吃驚不已,等周培公仔細複述了一遍鄧名的話後,張長庚沉思片刻,隨後喚出幾個僕人,讓他們把沉重的包袱抱回後面去。最後一個包袱張長庚沒有立刻讓僕人拿走,而是從中取出幾根金條,和顏悅色地遞給周培公:「此番辛苦了。」

「不敢。」周培公退後一步,沒有從張長庚手中取走金子。為了避免張長庚誤會,周培公馬上解釋道:「鄧名已經答應給學生在家鄉購置田土,很快就會把地契和房契送來。學生不敢再拿巡撫大人的這一份。」

「原來如此。」張長庚也不知道周培公到底拿了多少,不過他估計不會太多:「等到保住了武昌,本官當上了湖廣總督,兩年之內,保你出任一府。」

「多謝巡撫大人。」周培公趕忙拜謝,然後又提出一件事:「鄧名要學生下次去的時候,把巡撫大人的實收帶給他,這事該如何是好?」

「唔。」張長庚捻鬚沉思,搖頭道:「有本官畫押的實收是肯定不能給的,不然本官就有把柄在他手裡了。這樣吧,本官修書一封,告訴他本官確實見到這九百兩黃金了。」

「可若是信上沒有大人的畫押,鄧名怎麼知道是不是學生偽造的?若是畫押,大人豈不是將把柄送給了鄧名?」

「無須慌張,信中本官會和鄧名談談他刺殺胡總督一事,他一看就知道不是你能寫出來的。」張長庚胸有成竹,又問起另外一件事:「據你觀察所見,鄧名是真的要攻打武昌嗎?」

「雖然有些遲疑不決,但確實對此念念不忘。」周培公給張長庚形容了一番明軍的軍容,表示自己並不看好清軍這方,如果可能的話,最好還是花錢消災。

張長庚又把幾個跟著周培公去過明軍那邊的人叫進來,詢問他們的看法。這幾個湖廣兵早上離開明軍營地的時候,每人都從鄧名手裡接過了一顆小金元寶,而且被告知以後每次押送贖城費去明軍軍營時,都會有類似的待遇。他們眾口一詞,向張巡撫稟告:明軍勢大,只能智取、不可力敵。

張長庚賞給每人一兩銀子,打發他們出去了,隨後面露難色地對周培公說道:「只是出銀贖城,這種事實在駭人聽聞,若是朝廷知曉,本官莫說總督,這巡撫也當到頭了。」

「不知道巡撫大人有沒有聽說過一個故事。」周培公有了當知府的盼頭,當然希望張長庚能登上總督之位,他馬上把鄧名講給他的故事複述給張長庚聽:「有時我們想在牆壁上開一個窗戶,但滿屋子的人都反對,這個窗戶就開不成;但若我們一開始就說要把房頂挑了透氣,就會有很多人說:‘你們別挑屋頂了,開個窗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