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節 鷹派

「可以向縉紳借貸,」鄧名出主意道:「武昌人文薈萃,商賈雲集,湊個幾百萬兩銀子出來應該不成問題。」

「那麼贖城之事豈不是要天下皆知?」周培公又一次目瞪口呆。張長庚和周培公已經商議妥當,這件事務必要保密,絕對不能被外界知道是己方出錢贖城:「提督所言,萬萬不可!」

「就說是向縉紳借貸,招募守城的壯丁,賞賜有功的官兵,為什麼要說是為了贖城呢?」鄧名提醒道:「用北京虜廷的名義來借貸。等到將來我退兵了,你們可以說將士奮力守城,全是因為張巡撫的賞賜豐厚,張巡撫借貸分明是高瞻遠矚之舉啊,有功無罪,而且虜廷一定會替張巡撫還錢的。」

周培公望著鄧名楞住了,感到腦袋中一團亂麻,很難把眼前這個人和他之前的仁義行為聯絡起來,倉促之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對方的說法。

「不要著急,周先生可以回去以後和張巡撫慢慢商議。」鄧名看周培公愣了好一會兒,就把對方拉回到現實世界中。

「總之,此事萬不可行。」周培公再次重申道,但語氣明顯已經沒有剛才那麼堅定。

「如果實在沒有現銀,本提督也可以接受用貨物進行折算。」鄧名又拿出另外一個解決方案:「布匹、糧食和生鐵。嗯,不要盔甲和兵器,我們自己有工匠,你們的盔甲質量有問題,而且肯定要多多折算銀兩,本提督寧可要生鐵。不過這個事本提督覺得有兩處麻煩,第一就是動靜太大,本提督肯定要詳細檢查貨物的成色,來確定該折算多少銀兩,估計張巡撫也不會由著本提督一個人說了算,也要派人來與我軍論理,太招人耳目;第二,實不相瞞,本提督的船隻都用來裝運士兵了,沒有多餘的船隻運送這些貨物,所以,如果用貨物折算的話,那運糧船和運布船都必須由張巡撫免費提供,不能另外再折算銀兩。」

周培公呆立片刻,苦苦反思,到底是哪一步環節出了錯,導致本來還不錯的局面演變到這般地步。不過沒有等周培公想出個所以然來,鄧名就再次催促他離開。

無可奈何之下,周培公只好拱拱手:「學生這就回武昌去,一定把提督的話原原本本地帶給巡撫大人。」

「那我就靜候佳音嘍。」鄧名點點頭。

周培公又等了幾秒,見鄧名沒有留人的意思,實在找不到耗下去的理由,只好不甘心地抬腳走人。

「稍等。」

就在周培公絕望地準備離去前,鄧名的喊聲又引發了他新的希望,聞聲連忙回頭:「提督還有何吩咐?」

不過鄧名還是沒有任何降價的意思,他笑著對周培公說道:「周先生行動要快一點,本提督明天就會向漢陽發起進攻。」

「什麼?」周培公臉色又是一變:「提督不是說要等學生的好訊息麼?」

「我又怎麼知道是不是你們的緩兵之計?」鄧名平靜地說道:「說不定張巡撫只是想趁這個時間從湖廣各府,甚至江西、河南等地抽調援兵,壓根就連五十萬兩也不打算給我,周先生來這裡只是想矇蔽我,給你們等待援軍的時間罷了。」

「絕無此事!」周培公馬上賭咒發誓起來。現在湖廣哪裡還有援兵可調?能調的早被胡全才抽調一空了,河南綠營更是遠水解不了近渴。要不是完全找不到可以信賴的軍隊,張長庚也不會把出錢贖城當成最後的救命稻草。

鄧名一個勁地搖頭,等周培公毒誓發完,鄧名反問道:「若是周先生在本提督的位置上,怎麼才能相信這不是緩兵之計?」

周培公想了半天,發現自己沒有任何辦法完全相信敵人,無言以對之餘,只能喃喃地說道:「可這真的不是緩兵之計啊,還望提督明察。」

「這樣吧,」鄧名低頭思索片刻,再次抬頭對周培公說道:「明天午時之前,把五十萬兩銀子運到我的營中,我明日就不攻打漢陽。」

「這如何使得?」周培公奮力反駁:「提督並未答應撤兵,條件也尚未談妥,如何能把銀子現在就給提督?」

「因為你說你們不是在用緩兵之計,」鄧名說道:「反正無論怎麼談條件,都不可能低於五十萬兩了吧?你們如果明天運來,我就暫且相信你們不是緩兵之計。而且在此期間,武昌、漢陽兩府的兵馬不許出城,洞庭湖的水師不許在長江、漢水之上,因為本提督不想被你們突然襲擊。你們把五十萬銀子的定金按時運來以後,本提督就會繼續談判,李先鋒會停止攻城準備,在漢陽周圍收集糧草,張巡撫也不得派兵打擾。」

周培公覺得這樣的條件對張長庚方面極為不利,再次反駁道:「若是提督出爾反爾,拿了銀子還要繼續進攻武昌怎麼辦?」

「那對我來說也不過就是早幾天拿到這五十萬兩而已,反正攻破武昌,張巡撫自顧不暇,還能帶著銀子逃走不成?」鄧名嘆了口氣:「這樣好了,如果明天你們把銀子及時送來,本提督可以允許張巡撫派一隊士兵到我營地附近,監視我軍不得打造攻城器械。」

「一言為定?」周培公覺得這個條件好得難以想象,急忙加以確認。

「言出無悔。」鄧名一邊回答,一邊在桌子下踢了李來亨一腳。正在發愣的後者頓時一躍三尺高,憤然大呼這是對明軍極為不利的條件,是軍事史上從未有過的羞辱性條約,強烈要求鄧名收回成命。

「不過要化妝成我軍,而且不得透露身份。」為了安撫激動不已的鷹派,鄧名就開始追加條件。

周培公馬上點頭:「這個自然。」

「好吧,那就請明天午時以前把銀子送到我營中。」鄧名讓周培公馬上回去籌備相關事宜:「至於到底多少贖城費才合適,等確認了你們不是在用緩兵計以後再細談不遲。」

周培公應了一聲,就要離去,突然心中一陣恍惚,怎麼好像條件已經演變得完全和事先商定的不同了呢?本來張長庚也沒打算立刻付五十萬兩銀子,還打算能拖多久是多久,若是鄧名老老實實地退兵,而湖廣情況又發生有利清軍的變化的話,張長庚會很高興賴掉這筆債務的。

「提督說不相信我們,可我們為什麼一定要相信提督呢?」周培公又向鄧名發問:「提督說會讓我們派人監督,說不會攻打武昌,可說到底這都不過是提督的一句話而已。」

「因為兩點!」鄧名似乎早就料到了周培公有此一問,他豎起一根指頭:「第一,這是你們張巡撫欠我的,我在鍾祥刺殺胡總督時,他欠我一個人情。」

周培公臉上又露出茫然之色,猜不透鄧名所指的一個人情是什麼意思:「難道少福王當時也能把巡撫大人殺了,但是手下留情了?」

「你不用胡思亂想,回去轉告張巡撫,他心裡明白得很。」鄧名笑道,同時豎起了第二根指頭:「第二,明天我就會開始打造攻城器械,然後開始攻擊漢陽、武昌。我不知道在我軍連戰連勝的聲威下,貴軍能夠在城外抵擋多久,但想必堅持不了多長時間。當我的衝車撞在漢陽的城牆上時……」

鄧名舉起來的手臂輕輕向前一揮,筆直地指向前方,突然之間,周培公感到有一股梟雄的氣勢隨著這個動作從對方身上瀰漫出來。

「那時就如周先生所說,攻破漢陽、武昌已經關係到我的名聲、軍心,關係到我的中興大業。那時,無論我心中是不是在乎武昌、漢陽的生靈,這一仗也必須打到底。我的大業是不能用銀子收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