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節 借刀

馬軍提督聞言大驚,連忙跑出帳外迎接,把怒髮衝冠的老丈人請進中軍帳。進了帳篷後,馬軍提督大禮拜倒,口稱:「小婿拜見泰山大人。」

「快起來,找你有正事。」老泰山口齒含混地叫道,等不及女婿叩頭。

馬軍提督抬起頭,老丈人揭開捂在右臉頰上*的布罩,只見整個腮幫子都腫脹起來,顯然是被人打了。

「誰敢對泰山大人無禮!」馬軍提督見狀十分生氣。

岳父是武昌的縉紳,現在新朝肇造,武人的地位比較高,要是放在前朝末年,武人能把女兒嫁入縉紳家庭已經欣喜非常了,絕不敢妄想娶一位縉紳家的小姐。馬軍提督討了這位小姐後心滿意足,對妻子百依百順,對岳父也非常恭敬,簡直比親生兒子還孝順。

「是李世勳那賊的兵!」岳父恨恨地說道。

今天早上李世勳的手下到岳父的府上打秋風,拿了銀子還不肯走,居然指著一個丫鬟,說她看上去像個潛逃的賊人家屬。馬軍提督的小舅子與士兵理論,被士兵拿棍子打了,岳父大人過去保護兒子,也被扇了一耳光,把半邊臉都打腫了。士兵們沒能得逞,惱羞成怒,臨走時在庭院裡乒乓一通砸。

馬軍提督聽完之後一蹦三尺高,嚷嚷著要去李世勳那裡討個說法,要對方把犯事的罪兵交出來。不過片刻後,馬軍提督自己就洩氣了。現在武昌兵都不太受待見,鍾祥獲釋的俘虜有家不能回,還處於被監視中。

外地趕來武昌的軍隊現在是湖廣總督的依靠,馬軍提督知道李世勳在胡全才心目中的分量,他找上門去只能是自取其辱。

馬軍提督的岳父冷眼旁觀,看見女婿滿臉沮喪的表情,突然出聲問道:「賢婿可有絕對信得過的手下?」

「當然。」馬軍提督不假思索地隨口答道。接著就猛醒過來,急忙湊到岳父跟前,小聲問道:「泰山大人要做什麼?」

「我這裡有封信。」岳父從懷裡摸出一封信來,是一封匿名信。四顧無人,在女婿耳邊輕聲說道:「山西佬要讓李世勳當前鋒去偷襲鍾祥府城。這封信裡寫有山西佬的計劃和李賊麾下的兵力,賢婿有沒有得力的死士,能把這封信送去那邊?」

「這……」馬軍提督震驚不已,相比他的計劃,岳父的計劃顯然更安全,只要把這件事情做得神不知鬼不覺,那可比提督本人公開去找李世勳的麻煩要好,沒人知道當然也不會有罪了。而且成功的把握也要大得多,聽說那個小福王可不是好惹的,收拾李世勳想必不在話下。

現在馬軍提督擔心的是,岳父手中的情報是否可靠,是如何得來的,萬一將來發現是軍情走漏導致明軍有備的話,湖廣總督很可能會展開排查,情報提供者是否能守口如瓶呢?

「是你那連襟拿來的。」得知這個女婿的擔憂後,岳父一句話就讓馬軍提督放心下來:「剛才總督幕府裡所有的幕僚都幫著籌備出征事宜,只要你這裡不出漏子,就不會有人知道是我們翁婿傳出去的。」

「泰山大人儘管放心。」既然是那個在總督衙門當幕僚的連襟拿回來的情報,馬軍提督頓時膽子一壯,伸手把信接了過去,向岳父保證道:「小婿這就派一個得力之人送去鍾祥。泰山大人儘管放心,這個人膽大心細,一定不會出事。而且他的命還是小婿救下的,就算失手也絕不會出賣小婿。」

……

鍾祥。

鄧名翻看信函時,賀珍正在一旁詢問從前線返回的探哨。

郝搖旗此時已經把物資運回房縣,賀珍本來也打算這麼做,但才回到鍾祥就突然得到急報,前線的探子發現漢水下游的清軍出現反常行為。

探子向鍾祥的明軍將領報告說,他們發現清軍突然開始大張旗鼓地疏通河道。正常情況下,如果只有這麼一個報告,鄧名和賀珍對清軍的行動還難以判斷,不知道胡全才到底有什麼圖謀。但是隨後就有幾個使者先後悄悄來到明軍大營中,送來了幾封匿名信。

這些使者都自稱是普通百姓,是受心懷大明的義士所託前來報信,這些義士報效朝廷不圖封賞回報,因此都是匿名信使者也不肯透露他們身份。話雖如此,但有好幾個使者一看就是當兵的,有一個人見到鄧名時還習慣性地行軍禮,姿勢也做得極其標準。

送來的匿名信內容不完全相同,但有一個意思卻是一致的,這些匿名的義士們異口同聲地警告明軍,胡全才那個山西佬要出兵攻打鐘祥,萬萬不可等閒視之。

最簡單的信中也就是這麼一句話,行動時間、兵力一概沒有;而最詳細的一封,則逐條敘述了胡全才的計劃,通知明軍充任前鋒的是駐守常德的李世勳,此人攜帶的軍糧以及手下的披甲兵數目也精確到了個位數。

「什麼心懷朝廷的義士?都是武昌府、漢陽府的縉紳!」聽鄧名唸了這幾封匿名信的內容後,賀珍斷言道。

這些信件中有兩封特別重要,其中一封自然是那封列出李世勳的兵力和軍糧數目的,另一封則把李世勳的行動路線和出發時間告訴了鄧名。

「這兩封信的主人,肯定在湖廣總督衙門裡有熟人。」聽鄧名說完兩份信的內容後,賀珍猜測道:「寫信的縉紳,並不打算投奔我們,他們只不過是和胡全才有仇,或者和李世勳有仇,想要借刀殺人。」

「沒錯。」鄧名點點頭,既然這些信的主人顯然並不想從明軍這裡獲得回報,那鄧名也不強求,下令用好酒好肉款待這些使者,並賞給每個送信人一些銀兩。

即便信上沒有太多的內容,只要匿名信的主人能夠派出可靠的使者,能夠通過沿途的清軍關卡,把這封信送到鍾祥來,就說明信的主人擁有充足的財力和廣泛的人脈。這種實力絕不是平頭百姓、普通富戶甚至商人能夠擁有的,這隻有湖廣的縉紳士人才能做到。

鄧名記得劉體純、袁宗第他們都曾說過,數年前李定國在湖廣轉戰,對清軍的動向瞭如指掌,能夠保持主動進攻的能力,就是因為深得縉紳的支援。而隨著洪承疇出任五省經略後,湖廣縉紳和李定國的關係日益疏遠,變得越來越差,最後李定國完全喪失了情報上的優勢,明軍和清軍也進入了相持階段。

看著手中的這些信件,鄧名感到這是一個好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