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天,南方的明軍報告有一支清軍騎兵來犯,鄧名立刻指揮鍾祥一帶的明軍嚴陣以待。這支清軍在明軍的據點前面轉了幾圈,看見無隙可乘就*悻悻地離去了。
……
武昌,湖廣總督衙門。
最近兩天總督衙門的氣氛沉悶,令人窒息。越來越多的偵查情報陸續傳回來,沒有一條反映鍾祥存在著明軍的大軍。
昨天又有一支長沙府的軍隊拖著幾門火炮,疲勞不堪地趕到武昌。
這支軍隊抵達以後,還沒喘過氣來就遇到了先於他們抵達的其它長沙府的部隊。聽到那些先到的同僚們紛紛抱怨,都說所謂的三十萬流寇根本子虛烏有,可能是湖廣總督做夢時夢見的。
這隊炮兵一路上辛苦不堪,為了拖這四門大炮死了不少挽馬,好幾個士兵也在半路累趴下了,還有一個軍官在馬匹突然倒斃時沒能及時躲開,被大炮壓斷了腿,當場就嚥氣了。當時軍情緊急,炮隊的領隊軍官不敢停留,不得不把這個心腹的屍體留在路上,聽任地方官掩埋。
聽說真相後,這隊炮兵的領隊軍官就叫起屈來。一路上的辛苦全浪費了,那個心腹軍官也白白死了。如果在武昌保衛戰中立下戰功,不但可以得到獎賞,也可以為那個死於半途的部下報功請求撫卹;可若是一切都是湖廣總督的妄想,難道朝廷能為胡亂指揮付賬不成?
大批軍隊急如星火地向武昌趕來時,固然是畏懼湖廣總督的嚴令,但同樣也盼望著勝利後的賞賜。結果卻發現怎麼來的,還得怎麼樣回去。來的時候地方官都全力供應軍隊,士兵在途中能夠吃飽喝足,回去的時候就不會當作有功將士給予優待了。劫掠地方上的老百姓多半要被治罪,可是老老實實地回家又如何甘心?
更多的謠言在武昌肆無忌憚地流傳,其中不少還是從總督幕府傳出去的。
比如周培公閒來無事,經常和一群幕僚研究宜城、鍾祥等地的戰事。別看周培公對戰事一竅不通,卻有極大的興趣要探討這幾場戰爭的得失,獲取經驗教訓。
如何有效地防禦數十萬流寇對城市的圍攻,是幕僚們一開始定下的研究基調。在江中沉下裝滿石頭船、設定攔江的鐵索等,胡總督的種種英明決策在最開始的討論會上都獲得大家的反覆稱頌。除了一個人以外,全體都認定胡全才是湖廣的擎天玉柱、定海神針,例外的那個人就是周培公、周舉人。
周舉人依舊一口咬定鍾祥的明軍兵力最多四、五萬。據他說,胡總督最開始的判斷才是正確的,從鄖陽這條路出兵的明軍在兩萬到四萬之間。牆頭草們轉向的速度也很快,現在總督幕府討論的話題已經從「如何抵擋三十萬流寇進攻」,變成了「為何鍾祥那麼多的守軍會被鄧名兩日擊敗?」
雖然胡總督對周舉人已經有了意見,不過為了給大家看看自己「宰相肚裡能乘船」,並沒有立刻把周舉人踢出去。
據胡總督的密探報告,周舉人甚至找來了幾個湖北、湖南的將領詢問意見。那幾個將領剛到武昌,並不知道鍾祥府城堵住城門是胡總督的指示,竟然異口同聲地說道:雖然不知道明軍為什麼能夠迅速地破壞城牆,但堵死四門無疑是一個重大的失策,導致清軍在極短時間內遭到滅頂之災。如果沒有堵住城門,清軍就不會對明軍的穴攻戰術束手無策,在城外紮營可以有效地威懾敵軍,甚至出動出擊殲滅明軍的挖掘部隊;其次,就算明軍依舊破牆,清軍也可以利用城樓觀察明軍部署,握有從城內或是城外反攻豁口、殲滅入城明軍的主動權;最後,就算鍾祥依舊陷落,清軍也不需要拼死奪回缺口,而是可以輕易地從城門離開。
這幾個清軍將領離開衙門後,到處談論鍾祥的地方官是如何愚蠢,已故的漢陽總兵又是如何不知兵,直到他們被告知這個安排是嚴格執行了胡總督的指示,才趕快閉上嘴巴,但造成的惡劣影響已經無法挽回,很快全武昌都知道胡全才是鍾祥全軍覆滅的罪魁禍首。
最近派出去的清兵偵查騎兵一直接近鍾祥城下,帶回了兩個俘虜。據俘虜交代,現在明軍中主力戰兵的裝備,都是從清兵那裡繳獲來的。
眼下的情況是:湖廣總督胡全才為了四、五萬明軍而放棄了長江的江防,截留了賦稅和供給貴州的軍餉、糧草,又耗費巨大地進行了一次兩省範圍內的緊急調動,對朝廷和臨近省份誇大其詞,硬是把明軍說成三十萬。而且這四、五萬明軍中的一大半還是在攻入胡全才的領地後擴編的,明軍現在擁有的一萬四、五千戰兵,其中八、九千的裝備都是由胡全才提供的。最後,他被這支敵軍嚇破了膽,放棄了清廷經營多年的夷陵、江陵堡壘區。
「鄧名,你好毒辣啊。」終於發現這其實是鄧名的連環計後,胡全才感到似乎天已經塌下來了。真實的情況一旦被朝廷得知,絕對不會輕饒了自己的。捅出這麼一個大簍子,不要說湖廣總督的寶座,就是自己的家族是不是會受到連累都很難說。
「速速奏報朝廷!」胡全才像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決定進行最後的孤注一擲:「偽江南提督鄧名,經本官詳細查訪,實乃……實乃」
李國英說過鄧名是身份不明的偽明宗室,胡全才不但贊成,而且還必須要加上一點新的內容才更能說明自己的能力,胡全才斟酌再三,把心一橫:「鄧賊實乃前明福王之後,王師克江寧(南京)時方五歲,被一鄧姓宮人抱著逃出……」
胡全才在奏報中稱,鄧名攻下鍾祥後,在興獻王(嘉靖皇帝的父親,福王的先祖)的墓前痛哭流涕,誓言光復。祭墳之後還在安陸府等地設定官吏,結納人心。因此,胡全才深感鄧名不可不早除,更不可讓他盤踞鍾祥擾亂地方,所以要集中兩湖兵力從速清剿。
這封奏章遞上去後,胡全才立刻下令動員全軍,準備兵發鍾祥。
他猜測自己這一份奏章遞到北京以後,朝廷不見得全部當真。看來自己能不能脫罪,重要的一點就是能不能打垮鄧名。只要能把蠱惑人心的福王宗室從湖廣轟走,保住湖廣的平安,胡全才畢竟還是有功的,或許能夠緩和朝廷的雷霆之怒。
現在唯一的問題是,鄧名恐怕並不是有巨大影響力的福王宗室。不過沒關係,胡總督可以幫他製造,先秘密幫鄧名把聲勢造起來,然後趕走他,這樣功勞才大。在送走奏章的同時,胡全才密令手下親信到四外去傳播訊息,務必要讓湖廣乃至天下都知道鄧名這個人以及他的身份。就連鄧名以福王遺孤祭祀興獻王的祭文,胡全才都已經替他寫好了一份,聲情並茂、催人淚下。
聽說胡全才要動員全軍出擊鍾祥,幕僚和將領們頓時又犯難了:「水師怎麼辦?」
胡全才一瞪眼:「當然要跟著一起去,沿著漢水水陸並進。」
「可還有攔江的鐵鏈吶。」
有人說道,邊上還有人提醒:「漢水裡還沉著好些船呢,沒鐵鏈水師也過不去。」
「鐵鏈拆了!」胡全才大怒:「馬上把沉船撈起來,這也都要我教嗎?明天這時就要疏通好河道,否則軍法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