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沉默了很久,總督大人再次低聲發話:「讓漢陽派一支騎兵去安陸府,看看那個鄧名到底在幹什麼。」
……
袁宗第從郊縣回到鍾祥府城,正和鄧名討論返回夔東的日程。
鍾祥一戰後,明清兩軍就進入相安無事的狀態。情況完全符合劉體純的預測,他早就說過,兩軍的實力已經處於平衡,都是守有餘而攻不足。
袁宗第等夔東四將用他們分到的銀子在鍾祥的周圍收購婦女,剛聽說這個訊息時,鄧名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沒想到居然是真的。袁宗第返回鍾祥時,帶了一個千餘人的女營。
「這可不是拐賣婦女,」袁宗第斷然否認了鄧名的猜測,憤憤地說道:「無論做媒、下聘,我一樣禮數都沒少。」
鄧名嘿了一聲,沒有說話。
「我可是有婚書在手!」袁宗第看出鄧名有些不滿,他估計這又是因為三太子無知而造成的誤會,於是進一步解釋道:「我們得到了這些姑娘雙親的同意,還請人做了媒,送了聘禮,然後才接回營中的。」
夔東地方人口本來就稀少,因為戰亂百姓更不斷地逃亡,再加上明軍處於劣勢,年輕一帶闖營將士的婚事就成了大問題。這次出兵,沿途數戰繳獲了不少銀兩,夔東四將商量了一下,就打算用分到的銀子幫助有功的官兵成家。
被明軍佔領的鄖陽、襄陽、安陸三府境內有大量貧困的百姓,其中有不少人終年在飢餓中掙扎,被沉重的稅賦和欠下的債務壓得直不起腰。夔東明軍就向這些百姓收購他們的女兒,只要他們同意把女兒嫁給闖營官兵,夔東明軍就會付給他們幾十兩銀子和幾石糧食,高於當地窮苦人家的聘禮。
明軍沒有使用購買這樣赤裸裸的詞彙,而是改用訂親、下聘。袁宗第、劉體純等人做得相當符合禮儀,事情談妥後,準備娶人家姑娘計程車兵要登門去給二老磕頭,行半子之禮。知道這些百姓仍在擔心女兒的未來,大批闖營軍官都紛紛出面給下屬當證婚保人,保證這些女孩嫁到夔東軍中都是正妻,不會成為姬妾更不會被當成丫鬟,父母也不必擔憂她們會被夫家轉讓。
不過在鄧名看來依舊是買賣婦女,但是這個時代的其他人都不同意他的看法,比如趙天霸就很讚賞夔東明軍的禮數周到。那些一向對闖營橫挑鼻子豎挑眼的李星漢等川軍,聽聞此事後也紛紛豎起大拇指,稱讚夔東眾將是仁義之師。
「女營裡都是大腳的農家姑娘,而且都有了夫家,所以無法送來服侍提督,我明天去給提督買兩個丫鬟吧。」袁宗第察言觀色,覺得鄧名好像有什麼難以啟齒的心裡話,急忙解釋道。
夔東的軍屬也得幫著幹活,所以袁宗第他們不讓部下討城裡的小腳女子為妻。而且從鍾祥到大昌路途遙遠,帶著這些農家姑娘行軍也比較容易。
「謝謝袁將軍的好意,不必了。」鄧名覺得自己剛二十,還不用著急婚事。他沒有談過戀愛,對愛情還有些憧憬,對購買婦女也有牴觸情緒。不過周圍的人不是這麼看,這個時代十六、七的男子當爹的不少,尤其是富家子弟,更是結婚得早。為了避免袁宗第買丫鬟送上門來,鄧名就解釋道:「我喜歡什麼樣的人你們都不知道,其實我也一直在找,就是找不到,不然我自己早就買了。」
「提督不要太挑剔了。」袁宗第一想也是這個道理,不過他依舊覺得鄧名二十還單身有失身份體統。
「我寧嘗仙桃一口,不食爛杏三筐。」鄧名開玩笑道,見袁宗第似乎還沒有死心,又急忙補充道:「再說我還要去南京。」
「不嚐嚐看,怎麼知道是仙桃還是爛杏?不喜歡可以送人嘛,要是擔心沒人可送就送給我。」袁宗第笑著說道:「可以先放在奉節養著嘛。」
鄧名只好轉換話題,詢問起女營的事情:「成親的將士們,一定都很高興吧。」
「那是!」一提起這件事袁宗第果然興致很高。這次出征一舉解決了手下上千官兵的老大難問題,獎勵了有功的將士,對軍心、士氣也是很大的鼓勵。
這些買回來的姑娘目前單獨成營,袁宗第不許她們的未婚夫去營裡與未婚妻見面。他發出嚴令,返回大昌前誰敢私會未婚妻,就視為叛變逃亡的重罪,本人要被處斬,還沒成親的未婚妻也要被抄沒入官。這項命令袁宗第已經通報全軍,連女營也一起通知到。
李星漢和幾個川軍聽到後,對闖營又有了新的看法
袁宗第慷慨激昂地解釋道:「自從本將束髮受教,就知道男女大防,叔嫂授受不親。這些姑娘都是好人家的女兒,是明媒正娶到我們軍中的。現在她們離開了父母,本將就相當於她們的長輩,必須管教好手下的兒郎和這些未來的軍婦。本將已經通報全軍,返回大昌以後,立刻就會讓他們拜堂成親。現在既然還沒有正式成親,那自然不許見面,這就是知禮不辱嘛。」
見袁宗第如此重視傳統禮節,注意培養軍人的道德觀念,幾個川軍更是肅然起敬,李星漢暗暗覺得袁宗第的人格更勝老長官譚文一籌。得知劉體純、郝搖旗也同樣對禮教一絲不苟,幾個川軍士兵深感自己之前對闖營的誤會太深。
袁宗第發表名教衛士宣言的時候,穆潭露出感慨、敬佩之色;周開荒神情嚴肅、頻頻點頭,但臉上那感動之色好像是故意做出來的;至於趙天霸則是心不在焉,好像全無觸動。
袁宗第說自從他束髮受教……不知他上過私塾嗎?鄧名在心裡嘀咕著,袁宗第那副慷慨激昂的表情他曾經見過,第一次去大昌的時候,對方也是用這種神情發表守土宣言。
趁著衛士們離開的機會,鄧名向袁宗第問道:「讓女營獨立成營,其實是為了軍事上的原因吧?」
「提督明察秋毫。」劉體純以前對鄧名講過,行軍途中士兵和家屬必須分開。袁宗第笑道:「這是我們忠貞營(闖營)的不傳之秘。要是讓夫妻團圓,那麼每個人都會去顧自己的家庭,軍隊還怎麼指揮?只要一天還身在敵境,就絕不能讓夫妻見面。」
「看樣子,好像趙千戶也心裡有數。」袁宗第講到傳統禮節的時候,趙天霸的表情好像並沒完全相信他。
「嗯,晉王的心腹,當然懂得這些行軍的道理。」袁宗第叮囑鄧名道:「提督不要外傳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