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全才心裡也暗暗有氣。若是武昌丟了,他這個湖廣總督也就算做到頭了。但若是能在十幾萬明軍面前力保武昌不失,那麼放棄江防最多也就是個戴罪立功。說不定朝廷還不會給予懲罰。畢竟是朝廷為了攻擊昆明的大戰略而抽空湖廣兵力的,現在明軍大兵壓境,胡全才不得不棄車保帥,實在也是無奈之舉。
但那個幕僚仍不肯放棄,苦勸道:「總督調回夷陵、江陵等地的重兵,武昌大概已經可以解了燃眉之急,嶽州暫時還是不要放棄為好,讓水師先在嶽州待著。若真是武昌遇險,嶽州距離不遠,水師很快就可以趕來。」
雖然心裡不快,但胡全才承認這個人說的還是有道理的。放棄洞庭湖影響太大,將來收復起來也確實十分困難。於是胡全才就修改了一下將要給嶽州送去的命令,命令水師暫時留在那裡,不過要儘快把夷陵等地的軍隊通過長江運到武昌。
發出了這三道命令後,胡全才又給北京送去一份六百里加急的急報。奏章中稱,疑似宗室的偽明江南提督鄧名,突然率領二十萬流寇、號稱五十七萬人,沿漢水殺向武昌。兩湖兵力空虛難以抵抗,急需河南、江西等地的綠營入湖北支援。如果有可能的話,胡全才還希望能夠從貴州調一些精銳兵馬返回湖廣。
只要能夠從貴州調回一些精銳軍隊,胡全才覺得就是洞庭湖丟了也沒有太大的關係。畢竟只要把沿湖周圍的府縣都控制住,明軍水師肯定不會在湖裡等死,而只能乖乖退走。不過這個要求北京未必會同意,畢竟永曆天子在西南,清廷的大戰略是集中力量消滅具有號召力的永曆天子,讓天下人相信明朝已經徹底滅亡。
胡全才考慮到這一點,就在奏章裡暗示朝廷,不要光盯著那個已經棄國逃去緬甸的明天子,而是要對鄧名予以更多的關注。這個身份尚不明朗的明宗室在四川、湖廣搗亂,名聲日盛一日。放任他繼續鬧下去,遲早會有超過永曆天子的那一天。況且鄧名目前的活動範圍不是邊遠荒蠻的緬甸,他對清廷統治的威脅遠比永曆大得多。
……
鍾祥。
鄧名這幾天相當的清閒。俘虜放走了,從四位將領那裡借來看管俘虜計程車兵也因此失去了作用,把這些士兵交還給幾位將領後,鄧名每天就教衛士認字,同時和他們商量未來的大計。
鄧名決定還是要去南京,不過他打算再等幾天,等到夔東眾將返回根據地的時候再和他們分手,那時清軍多半會以為鄧名也跟著明軍一起回去了。利用清廷的這個誤判,可以更安全地前往南京。目前湖廣一片混亂,矇混過關的難度並不是很大。
到了南京後,自然要盡力幫助鄭成功取勝。鄧名還打算向劉體純借幾個爆破隊計程車兵一起去南京,把這段時間攻城的經驗帶去鄭成功軍中。如果鄭成功的南京之戰一切順利,清廷的重心肯定會轉移向東南,而且對南方藩王們的控制能力也會大大減弱,四川、雲南的形勢會急劇好轉。
只是如何面對永曆朝廷依舊是一個難題。
在奉節的時候,昆明送來幾封信,一再詢問鄧名的身世,要文安之詳細奏報給朝廷。文安之把這些信給鄧名看,就是問他打算怎麼回答朝廷的意思。不過鄧名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自己的來歷,文安之見鄧名支支吾吾,也沒有多做催促,後來再沒提過此事。鄧名猜測,多半文安之也在對朝廷裝聾作啞。
不過,也就是拖延到永曆回國吧。李定國奪回昆明後,遲遲沒有永曆歸國的訊息。鄧名雖然有些不解,但也暗自慶幸。若是永曆天子下旨要自己上報身世,不知道該如何推託。拒不說明身世,這該如何解釋?」
明軍已經確定了將在下個月開始返回夔東,這次劉體純等人看來可以獲得不少糧草,鄧名計劃等自己從南京返回奉節後,就再組織一次對重慶的進攻,湖廣經此一戰肯定無力支援李國英。打通川東、川西的交通後,鄧名還想向劉體純、郝搖旗討要一些百姓走,只要有足夠的人力,川西平原的開發也就可以提上日程。
……
送走了奏章後,胡全才就動員漢陽、武昌的百姓全力加固城池。武昌已經有十多年沒有遭遇戰爭了,現在大街小巷都是明軍逼近的傳言,胡全才的動員工作更加重了緊張氣氛,城內一日三驚。那些懷念明朝的縉紳本來大多已經絕望,這時也變得活躍起來。
至於那些返回武昌的降兵,胡全才把他們統統送去城南的軍營中隔離起來,打算等擊退明軍這次大規模進攻後再慢慢加以甄別,把明軍安插下的釘子統統拔起。不過胡全才的處置讓這些返回家鄉的武昌兵非常不滿,他們好不容易回來了,卻依然見不到家人,每日呆在軍營裡就是發牢騷。
負責監視這些降兵的部隊也都是武昌兵,本來就是熟識,還有不少士兵是朋友、鄰居。這些降兵的不滿很快就擴散到了監視部隊中,降兵還讓監視部隊中的熟人給自己家裡帶話報平安,這樣怨恨就進一步擴散到了城中。最初鍾祥慘敗的訊息傳回時,參戰士兵的家裡都認為親人無法生還,非常悲痛,不過那時憤怒是集中在明軍頭上的。受到湖廣總督衙門的監視時這些家庭也無可奈何;現在好不容易得知有一大批人回來,卻沒機會與家人見面,自然要怨恨胡全才,大半個武昌城的人都在私下裡罵這個山西佬不是個東西。
胡全才顧不得這些,一切都只能等到擊退明軍以後再說。當務之急是準備明軍來襲,固然需要彈壓人心,但也不能太過高壓,不然武昌駐軍會出現譁變和大亂。現在胡全才每天都盼著北京的訊息,他希望清廷趕緊拿出對策,迅速從別的省調撥援軍給他。
正在胡全才坐立不安的時候,周培公等幕僚也紛紛回到了武昌,這些縉紳的迴歸頓時又引起軒然大波。
胡總督在衙門裡為這些士人擺酒壓驚,不但沒有責備他們貪生怕死,還親切地慰問了一番,使幕僚們深受感動,口中連稱死罪。回憶起在鍾祥府城的遭遇,他們仍然感到後怕和屈辱。
安撫好這些幕客後,胡全才向他們詢問鍾祥的戰況。這些人敘述的戰爭過程和武昌兵的軍官所說差不多,都是明軍急速進攻,兩個多時辰城池就陷落了。還說鄧名也出現在戰場上,親自指揮攔截嘗試突圍的漢陽總兵,一手造成了守軍的全軍覆滅。
那些武昌兵被釋放回來後,聲稱明軍兵力至少有七、八萬人。胡全才認為士兵為了減輕罪責,一般情況下會把敵人的實力誇大一倍,那豈不是明軍實際上連四萬人都沒有?
幾個幕僚不需要承擔戰敗的責任,所以他們的說法更保守一些,認為明軍頂多只有四、五萬人。幕僚們還說,就在他們離開鍾祥府城的時候,得知一些明軍將領帶兵到地方上去徵稅了,城內空虛,所以建議胡全才立刻派一位上將領兵,速速趕去鍾祥將鄧名生擒活捉。
幕僚們的建議胡全才沒有采納,據胡全才的估計,明軍的實力至少是四、五萬人的四倍。鍾祥的劉體純、郝搖旗等人敢於四散下鄉去徵糧,說明他們不擔心武昌具有進攻鍾祥的能力。
壓驚宴結束後,胡全才當然不會像對待大兵一樣把縉紳們都關起來,縉紳的家人早已得到了通知,現在接他們回家的僕人已經等在總督衙門外。
胡全才單獨把周培公留下。其他人多半都和湖廣總督一樣是從明朝獲得的功名,而周培公則是清朝給予的恩典,不會有背主忘恩的心理負擔,屬於縉紳中最可靠的那批人之一。
「可嘆大帥不聽我言……」周培公敘述起鍾祥的驚險經歷不由得捶胸頓足、大發感慨,對自己臨戰的眾多戰術設想依舊念念不忘。
胡全才問了幾個問題,很有耐心地聽周培公講解了一番。湖廣總督對軍事是個半桶水,以前大部分時間都追隨在洪承疇左右辦事,他最多的領兵經驗就是曾經在鄖陽帶著兩萬士兵守城,但他還是比完全沒有見過戰陣的周培公要強。
「哼,當時若是聽了你的,只能敗得更快。」胡全才在心裡想著,不過並沒有流露出來,做出一副傾聽的樣子。
「你見過那個鄧名?這個人你是怎麼看的?」胡全才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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