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陽總兵反應過來以後,就又打算全軍突擊缺口,可惜此時就連他的親兵營也發生嚴重動搖。背後的鼓聲那麼急、那麼響,雖然總兵不停地喊話,要士兵們集中精力於前方,但很多士兵都不由自主地回頭張望,總覺得隨時會有大批的明軍吶喊著殺出。
「賊人退了!」周培公突然大叫起來,興奮得手舞足蹈。他看到豁口附近本來嚴陣以待的那些鐵甲兵突然收起了盾牌,從陣地上退了下去。
和狂喜的周培公相反,漢陽總兵聞言心中卻是一沉。急忙向缺口處望去,可不是,那裡的明軍鐵甲兵正迅速退出豁口,轉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些鐵甲兵此時消失,只能說明已經不需要他們繼續堵缺口了。
正像漢陽總兵所擔心的,大批明軍甲兵越過斷壁殘垣,從缺口裡面走出來。剛才明軍因為人少,一直堅持守在城牆的缺口裡,儘可能地縮短戰線,同時最大程度地利用兩側城牆上的優勢來堵截清軍,但現在明軍卻毫無顧忌地跨過城牆,進入城中的空地。
湧進來的明軍甲兵並不多,看上去也就幾十、上百,他們佔據的陣地也不大,只有短短的一段街道,背靠著城牆站成了三排。但這種舉動打消了對面清軍的最後一點兒鬥志,他們驚疑不定,不知道城牆背後到底還有多少明軍軍隊。只知道對方已經不再擔心缺口失守,而是開始行動,從這裡進城來夾擊己軍了。
旁邊只聞鼓聲、不見人影的明軍也出現了,看上去這股明軍也就有四、五十個人的樣子。他們不再敲鼓,也沒有走到城牆旁邊那些明軍的陣中,而是大搖大擺地站在側面,對清軍形成一種半包圍的陣勢。
本來抬著房梁計程車兵先後鬆手,讓它沉重地落在地上。這些敢死隊的成員都抽出刀刃,與其他親兵營的同伴一起結成圓陣,把總兵圍在圓心,準備藉助周圍的房屋進行最後的頑抗。
從側面出現的是穆潭帶領的幾十個明軍。他剛才奉命去尋找劉體純,但後者對安陸知府窮追不捨,已經殺去市中心了。城內兵荒馬亂,到處都有明清兩軍士兵混戰,穆潭好不容易才一路問、一路找到了賀珍。聽說鄧名遇險後,賀珍馬上掉頭向豁口殺回來,同時派給穆潭幾十個手下,讓他們率先趕回豁口。
穆潭趕回來的時候,漢陽總兵的親兵營已經抵達豁口發起了進攻,穆潭身邊只有幾十個人,無法突破清軍的防線,只好躲在附近的城區裡等待時機。
在附近城區裡躲藏的時候,穆潭抓到了幾個同樣藏身此間的安陸兵。這些人嚮明軍求饒,穆潭靈機一動,就讓他們出去朝著武昌兵喊話,造謠說安陸知府已經搬開堵死東城的石頭,成功逃出城去了。這幾個清軍都是鍾祥的本地人,就算漢陽總兵成功突圍他們也不會跟著逃走,武昌兵是否能夠脫險對他們來說也毫無意義,倒是為明軍立功,爭取保住性命和一家老小的安全更為重要。得到穆潭命令後,這幾個安陸兵就跑出去,在武昌兵的背後來回走動,同時大聲地呼喊。
武昌綠營兵計程車氣本來就瀕臨崩潰,拼死抵抗賀珍是因為他們無處可逃,只能寄希望於親兵營殺開一條血路,讓他們有機會跟著逃出鍾祥;得知東城出現一條生路後,武昌兵就紛紛向東撤退。
計謀雖然成功,可看起來缺口前的清軍似乎還沒有放棄進攻的念頭,穆潭立刻就招呼明軍到漢陽總兵的側翼去虛張聲勢,他們敲鑼打鼓的行為極大地擾亂了清軍的軍心。清軍向缺口發起決死衝鋒,靠的就是一口氣而已,穆潭在他們身後不斷地製造混亂,干擾分神,把清軍已經聚集起來的那口氣洩去了大半,再也無法積蓄起信心和勇氣。
從豁口湧進城的是袁宗第派來的一百多名士兵。接到鄧名的告急訊息時,袁宗第身邊只有一百多戰兵的預備隊,一口氣就都派了過來。這些戰兵大模大樣地開進城,擺出有恃無恐的模樣,為的是多拖延一點時間,現在袁宗第城外的大部隊正在調動中。
站在城牆上的鄧名能夠看清穆潭只是在虛張聲勢,不過掩護在親兵營背後的其他武昌兵潰散逃走後,賀珍的部隊正在暢通無阻地趕過來,很快就能抵達。只要賀珍一到,對方就會徹底失去突圍的機會。
親兵營計程車兵圍繞著總兵形成*圓陣後,賀珍的部隊終於趕到缺口附近。看到四面八方都有明軍從街頭巷尾湧出,漢陽總兵知道自己已經沒有脫險的希望。
「保護大人!」游擊聲嘶力竭地高呼著,他撿起一杆長槍,挺身站在總兵身前,脖子上青筋畢露。
「聽說這個鄧名的真實身份是個前朝宗室,這只是他的化名?」漢陽總兵問了周圍的人一聲。
對於鄧名身世的謠傳,武昌附近的平民百姓雖然不知道,但是文武官員卻都有所耳聞。
幾個面如死灰的幕僚點點頭,總兵又問道:「他是前朝哪位大王之後?」
包括周培公在內,沒有一個人能回答漢陽總兵的這個問題。
見到清軍防禦的陣形後,明軍並沒有上前搶攻,而是緩緩地圍著清軍把他們圍起來,兩軍對峙了一會兒後,袁宗第又有一批援軍趕到,更多明軍出現在城牆上,他們還帶來了一些弓箭手,在城牆上面衝著清軍全神戒備。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親兵營計程車兵們已經陷入絕望,只有他們的游擊還在縱聲狂呼。
漢陽總兵又回頭看了看身後,那位不到三十歲的首席軍師此時已經手腳發軟,面孔蒼白,快要倒在地上了。總兵苦笑了一聲,把腰間的寶劍拔了出來。
「正是!」本來已經骨軟筋酥的周培公見狀又跳將起來,叫道:「大帥身先士卒,士氣大振,必能殺出一條血路。」
「讀書人啊。」漢陽總兵這次沒有任何憤怒的表情,只是最後看了周軍師一眼,然後轉回身,突然撥開身前的部將和士兵,獨自走到隊伍的前排,衝著城牆上高聲喊道:
「對面可是鄧名,可敢出來一見?」
聽到這聲喊聲後,鄧名舉著紅旗,不慌不忙地走到牆邊,向清軍這邊俯看下來,他與漢陽總兵對視片刻,緩緩說道:「我就是鄧名。你願意投降嗎?」
「原來這麼年輕啊。」漢陽總兵看著城牆上那張年輕的面孔,遠遠看上去好像連二十歲都沒有。
「殿下,」總兵向鄧名高聲喊道:「罪將的部下原本都是普通百姓,是罪將一意孤行,要投靠清廷的……」
聽到漢陽總兵的話,鄧名點點頭,總被不同的人誤認為是宗室,現在他已經懶得解釋了,況且此時也不是解釋的時候。鄧名知道對方擔心自己殺降,這個時代的人多有類似的顧慮,他立刻大聲回答道:「只要將軍放下武器,我保證降者免死。」
「一言為定?」漢陽總兵等得就是這句話,立刻高聲追問道,既然對方是個身份尊貴的宗室,又在眾目睽睽之前許諾,那麼部下存活的機會或許能大上那麼一些吧。
「絕不食言。」鄧名再次保證道。
對峙的明清兩軍士兵臉上頓時都是一鬆,明軍知道戰鬥即將結束,而清軍士兵本來自度必死,現在雖然不知道鄧名是不是會守信,但到底還是有了一線生機。
總兵回過頭,對親兵們喊道:「殿下仁慈,你們萬萬不可忘了今天殿下的不殺之恩。」
接著總兵又一次望向城頭:「冤有頭、債有主,背叛皇明的大罪罪人一力承擔,還望殿下不要食言。」總兵用盡力氣喊完這句話,猛地舉起寶劍在自己脖子上一劃,切開了自己的頸動脈。鮮血頓時噴起半人多高,總兵的這個姿勢維持了兩秒,然後人就重重向前撲去,直挺挺地摔倒在地。
親兵營的游擊見狀大叫一聲,也從腰間抽出匕首,二話不說就割斷了自己的喉嚨,咕咕噴著血跌在地上。
清軍的總兵和親兵營游擊自刎,周培公、總兵的師爺、幕僚,以及剩下的親兵營眾官兵皆拋下武器,嚮明軍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