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著兩層鐵甲,李星漢一手持著劍,另一手緊握盾牌,和幾個裝束差不多的親衛走到豁口前一字排開。
看到這幾個全身是鐵的人後,周圍的明軍紛紛發出嘖嘖的稱讚聲,剛才周開荒回來後守衛豁口的明軍都士氣大振,覺得既有趙天霸等三個神箭手,又有周開荒這樣的軍神,一定能擊退敵軍。雖然周開荒沒有上陣,但明軍覺得李星漢的裝束和趙天霸、周開荒他們差不多,看起來也是軍神級的人物。而且這樣的人還不止一個,看到李星漢等人已經把最危險的地方堵得嚴嚴實實,其他的明軍都摩拳擦掌要大幹一場。
……
總兵看到從巷口出來之後,很快就有幾個清兵倒下,從他所在之處還能看到有股股白煙從明軍據守的城牆上升起。
「竟然還有鳥銃,還不止一杆!」總兵握緊了拳頭,在城垛上狠狠地砸了一下,這時其他的人也聽到了幾乎同時傳來的幾聲火銃響,大家臉上的憂色更重,雙層甲能夠防禦弓箭,對於三眼銃也有相當的防禦能力,但在這種距離上面對鳥銃仍是毫無抵抗能力。
清軍緩緩地推到了缺口前,總兵和他身邊的人繼續緊張地關注著戰事的進展,明軍不停地從城頭上向缺口前扔下石頭,缺口前的清軍在戰鬥……一柱香後,明軍依舊在扔石頭,清軍依舊在缺口前戰鬥……兩柱香……三柱香,戰鬥的清軍還在缺口前,而城牆上的明軍也還在扔石頭。
總兵用力地狠狠一拍牆垛,他身邊的心腹人人臉色灰暗。
「鳴金!」忍無可忍地總兵下達了暫停進攻的命令,他把目光從牆邊收回來,又望向城中,城西的城樓上已經升起了明軍的紅旗,鐘樓、鼓樓和北城樓也已經停止了抵抗,控制了這些據點後明軍很快就會看清城內的清軍部署。
「跟本將下城。」漢陽總兵下令道,離開城樓後他就會失去對全城形勢的及時掌握,不能在第一時間瞭解明軍各處的行動,不過漢陽總兵知道局面已經到了最危急的時刻,如果衝不下缺口清軍就會全軍覆滅在城裡,所以他決定親自到一線去指揮。
「大帥!」見總兵要走,周培公焦急萬分地喊道:「速速讓長槍兵上城啊,拿下城牆!」
見周舉人還不放棄他用長槍兵衝下城牆的計劃,總兵停下腳步,回頭反問道:「若是那個敵騎不再騎馬,而是帶著一群刀盾兵殺過來,如何是好?」
周培公頓時張口結舌,漢陽總兵看著他的樣子搖搖頭,不再多說,而是帶著親衛快步下城而去,軍隊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心情沉重的漢陽總兵不再對周培公感到憤怒。
總兵走下城樓,帶著城樓周圍的人馬向西面趕去,此時周培公仍在城樓發愣,突然他靈機一動,撲到城牆邊衝著漢陽總兵的背影大喊:「大帥,我有一策,可以一排長槍兵、一排刀盾兵,混雜佈陣啊。」
但總兵並沒有停留的意思,而是越走越遠,周培公以為距離太遠對方聽不見自己的喊聲,急得跳腳,埋怨道:「怎麼走得那麼快,耳朵還這樣不好?」
抱怨一通之後,周培公也急急忙忙地下城,追著漢陽總兵而去。此時還留在南城城樓上的清兵都是安陸府計程車兵,武昌兵盡數跟著總兵向西而去,這些留下計程車兵互相看了一會兒,都輕輕地搖了搖頭。剛才漢陽總兵臨走的時候交代,除了及時通報給他軍情外,形勢不妙的時候這些守軍就退到他身後,等他攻破了缺口一起撤退出城——除了想多帶一些人馬脫險外,漢陽總兵也希望有安陸兵幫他斷後,抵擋城北明軍的追擊。但這些安陸府計程車兵並沒有離開城樓的意思,包括鎮守城樓的清軍軍官們,都一動不動地呆在城樓裡,默默地看著城內的動靜。
漢陽總兵趕到缺口對面後,親兵營的游擊立刻迎接上來,見到頂頭上司後游擊就大聲叫道:「大帥,不是兄弟們不拼命,實在是打不下來啊。」
在發起進攻前,游擊已經向親兵營通報過險惡的局勢,所有人都知道眼前這個缺口是全軍唯一的生路,是逃出鍾祥城的最後希望。發起進攻後,親兵營的清軍前赴後繼地向城牆攻去,無數清軍士兵就跟著隊伍站在城牆下,被上頭丟下來的石頭砸得頭破血流也一聲不吭,咬著牙硬撐著,每當稍微能向前挪一步就趕快跟上,等著向前邁步的機會。
無論有多少清兵在後面等待,能夠擠到李星漢他們面前的也就是有限的幾個清軍而已,五根鳥銃的射速雖然不快,也無法阻止清軍擁擠到牆邊,但對擠到最前排的清軍來說,卻是不折不扣的死神。鳥銃手可以在清兵與李星漢他們相持的時候,從容地添藥裝彈,然後幾乎是頂著清軍的腦門把他們打死。
身披雙層鐵甲的明軍,反倒有時間不停地進行著輪換,當面前的清軍面帶不甘地倒下時,明軍就有機會前排換後排,讓每個人都有機會休息一下。
其實進攻沒多久後,親兵營的游擊已經感覺這樣進攻不行,但全軍覆滅就在眼前他只能拼命,寄希望於奇蹟出現。在總兵下令鳴金前,游擊已經看清這樣除了白白讓士兵送命毫無益處,但他依舊不肯放棄。
「守著缺口的那幾個明軍,一身都是鐵,槍扎不穿、刀砍不透、弓射不入。」親兵營的游擊急得已經快哭出來了。要是時間充裕,還能慢慢磨死這幾個鐵人,可現在清軍最缺的就是時間。為了打通缺口,親兵營的軍官紛紛帶頭上前,攻打了這麼半天,士兵死傷不到一成,可是已經有一半的軍官都填進去了。
剛才總兵過來的時候,看到武昌兵已經是人心惶惶,滿城都是廝殺聲,士兵們不用登上城樓也能知道大事不妙。而且現在城西、城北和鍾、鼓樓上都已經懸掛上了紅旗,府衙那邊也有火光傳來,這些士兵可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肯定也都知道城池陷落就在眼前了。
至於漢陽總兵的親兵營,現在士氣也不復剛才的高漲,強攻缺口時士兵們知道不衝出去就是死路一條,雖然在城牆底下不能還手,但也不能打消他們的鬥志,而是人人堅持,指望衝下缺口逃出昇天,到時候還能殺光城牆上扔石頭的明軍報仇。
等退下來後,這些士兵已經意識到他們付出的重大犧牲、忍受的巨大痛苦沒有任何收效,明軍依舊都好好地站在那裡,敵人的陣地依然屹立。在漢陽總兵的周圍,好多親兵營計程車兵都血流滿面,坐在地上自行包紮著傷口,傷兵們不加掩飾地發出大聲的呻吟。就算統帥想再發動一場剛才那種自殺攻擊,士兵們也無法像剛才那樣堅定不移地作戰了。
總兵看了堵著缺口的那些明軍鐵甲兵一會兒,下令道:「撞他們。」
「撞?」游擊奇怪地問道。
「是的,他們就是活的城門,對付城門當然要撞的。」總兵下令從民房拆一些房梁下來,然後組織敢死隊:「十人一隊,每隊抱著一根房梁,衝上去撞他們。就是要快!」
「對,兵貴神速。」急匆匆趕來的周培公聽到了總兵的最後一句話,他急忙上來表示贊同:「方才我就說過要輕裝上陣,大帥你為何早不聽啊。」
游擊愕然地看著周培公,又看了看自己的長官。漢陽總兵背對著周培公,他本來正在揮舞著手臂發號施令,但當身後傳來周軍師那熟悉的聲音後,游擊看到總兵的動作嘎然而止,像個石雕般地紋絲不動。
片刻後,游擊看到總兵的手臂開始顫抖,本來張開的手掌也一下子緊攥成拳,同時眉毛也飛快地跳動了兩下。
游擊下意識地握住了刀柄,他追隨漢陽總兵多年,大帥的這個表情他熟悉得很,每次在出現這種表情之後,大帥再次張口時,吐出的肯定是殺人的命令,十幾年來從無一次例外。游擊已經做好了準備,只等大帥一張口,他就會大聲喊出那聲:「喳!」,並把刀向那人的脖子上砍去。
但萬事都有例外,游擊看到總兵攥緊的拳頭竟然鬆開了,再次開口時也沒有殺人的怒意,而滿是無奈之聲:「快去拆房梁吧。」
……
房梁才剛拆一根,總兵就聽到背後不遠處已經傳來喊殺聲,這聲音越來越近,而且好像是向著缺口這裡來的。
很快,部署在北面掩護親兵營背後的那支武昌綠營的游擊送來急報,稱賀珍大軍殺來,明軍攻勢十分猛烈,賀珍更親自在一線督戰。綠營游擊稱他正在拼死抵抗,但手下士兵已經開始逃跑,他要總兵立刻衝下缺口,然後馬上突圍,不必再等他和他的綠營了。
「城外賊人的援軍不知道到了沒有。」剛才離開城頭的時候,總兵注意到本來平靜地分佈在漫長包圍圈上的城外明軍也出現調動。已經等不及一切準備完成,總兵盯著對面缺口上的那些鐵甲人,對已經拿來房梁的那隊兵喝道:「上,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