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節 堅壁

不過現在城門早都被清兵自己堵死了,用來堵城門的巨石都是用牛車拉來的,把城門洞塞了個嚴嚴實實。清軍為的是即使攻擊者毀壞了城門,也休想進城,*休想輕易把這些石頭挪開。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塞到城門裡的這些岩石,絕不是倉促之間就能清空的。總兵知道自己沒有這個時間,城內的大軍也不可能丟盔棄甲地跳牆逃跑,想要縋城也沒有那麼多的繩子。

絕望的總兵轉而俯視城外,城西以外有眾多的明軍,看上去數以萬計。雖然城外的明軍大部分都是沒有盔甲的輔兵,但清軍一旦失去控制發生潰敗,那麼自己手下的兩千多甲兵對輔兵也就沒有了任何優勢。

「必須有秩序地把軍隊帶出城,保持軍紀。」漢陽總兵看到在城門外有明軍的監視部隊,若是城門沒有被堵住或許還可以試試看,要是能突然衝出去殺退這些明軍的話,就可以為大軍爭取一條生路。

總兵繼續向西看,一直看到接近城牆拐角處的缺口,他的心猛地一跳,那裡的明軍看上去人數不多,旗幟也不多,說明帶領甲兵的明軍軍官很少;城外的缺口後面也沒有多少明軍把守,可以嘗試從缺口殺出去一直向西,衝到漢水邊上,沿江南下逃生,說不定還能找到一些船隻;再看一眼城內,城西的明軍都殺到城西大道上去了,西南這一片城區反倒沒有見到什麼明軍,明軍大部隊與缺口之間有一個很大的空檔。

總兵立刻讓手下去尋找安陸知府和鍾祥縣令,他們兩個文官守土有責,就讓知縣負責堅守衙門拖延時間,讓知府負責斷後吧;知縣肯定沒有生路,不過一死也就能免去朝廷對他親族的懲罰了。知府負責斷後也是九死一生,不過若是能僥倖逃生的話,有斷後掩護大軍突圍的功勞,大概也能被朝廷諒解。

總兵又派出一營人去控制靠近缺口的一塊西南城區,若是明軍轉頭打來,這一營清軍需要在那裡阻擊明軍,防止明軍靠近南城牆前面的這條道路,這條道路將會是清軍的逃生通道。其餘的清軍應該立刻向城南轉移。在漢陽總兵的計劃裡,清軍可以利用知縣堅守衙門的時間收縮到南城樓附近,然後通過缺口轉移到城外。南面城外的明軍看起來沒有太多戰兵,東西兩邊的城門都被堵死了,只要能利用城區地形阻止明軍突破,敵軍想要包抄清軍就得從北面的缺口再出去,然後繞過鍾祥城來追擊。

總兵又瞥了一眼城牆缺口那裡,剛才他派去封閉缺口的那營士兵已經靠近目標,雖然地形狹窄,但是那裡只有區區幾面旗幟,而且都是一些號旗而不像是指揮旗,肯定是些沒有戰鬥力的散兵遊勇,營兵只要一個衝鋒應該就可以拿下。

「奪回缺口總是沒錯的。」總兵自言自語了一聲。無論是防守、反擊還是突圍,這個行動總是有用的。

……

看到大隊清軍向這裡走來,缺口周圍的明軍頓時發生了恐慌。大多數輔兵身邊只帶著繩子和木棍,這在清兵的披甲兵面前與赤手空拳沒有什麼區別。這些恐慌計程車兵抬頭四顧,看到自封江南提督的那個神秘宗室牢牢握著一面紅旗站在城牆上。他已經換上了趙天霸的盔甲。

當看到有士兵望自己的時候,鄧名就朝那個人微笑一下。

剛才鄧名決意堅守時,衛士們就商量要死死地堵住缺口,敢於衝擊防線向城外逃生者殺無赦。但鄧名不同意下這個命令,他要衛士們向周圍的明軍交代清楚,希望他們留下,但如果堅持出城也不會阻攔;輔兵也就算了,若是有盔甲的戰兵要離開城池,需要把盔甲脫下,以便讓那些願意留下作戰的輔兵有裝備可用。

「你們出城後就趕快去向袁將軍報告,」衛士們對豁口旁的明軍士兵高聲傳達著鄧名的命令:「告訴袁將軍你們撤出城了,臨走時看到江南提督還在牆上堅守,讓袁將軍趕快派兵來支援。」

聽到這命令後,戰兵們互相瞅了瞅,最後都決定留下來。鄧名固然是不為難他們,但鄧名若是肯和他們一起撤出城也就罷了,可是現在鄧名不走,如果自己走了,萬一將來鄧名失陷在城裡,不管這些戰兵是誰的部下,無論是劉體純、袁宗第還是賀珍,都不可能放過他們。

豁口站不下幾十個人,絕大部分人都站在城牆上。這裡還有一些清兵留下的守城器械可以利用,比如裝運土石的吊籃。明軍把這些吊籃挪到城牆的外側,大批的輔兵出了城,他們在城牆根下挖掘石頭,裝進吊籃中,再由城牆上的輔兵提上去。

明軍佈置了一番,人心稍安,同時清軍已經跑步逼近。

站在鄧名東面的趙天霸提起一張鐵弓,彎弓搭箭向城牆下道路上的清兵瞄準。衛隊裡除了趙天霸以外還有兩個射箭好手,吳越望就是其中之一。

「不要射臉。」趙天霸一邊交代同伴,一邊把弓滿滿地拉開,仔細地瞄準,鬆手射出了第一箭。

箭去如流星,射中了跑在前面的一個清兵千總的腿上,後者大叫一聲摔倒在地。接著就習慣性地伸手握住箭桿,用力一拔。

「啊!」

那個清軍軍官不但沒有能夠拔出箭,反倒發出痛極的一聲慘叫。

輪到吳越望了,他眯著眼瞄準了一下,射出了第二箭,同樣擊中一個清兵的腿部。

三個射手不緊不慢地輪番射箭,目標就是清軍的軍官或是衝在最前面的敵兵。

「真是好箭。」趙天霸又從箭壺裡摸出了一支鐵骨狼牙箭,在心裡暗暗稱讚道。

以往射箭的時候務求命中要害,因為普通弓箭造成的傷害有限,若不命中要害就不能讓人失去戰鬥力,但這種狼牙箭卻是完全不同。

其它弓箭有時還能被悍勇的人忍著一時的疼痛猛地拔出,但這種鐵箭的箭頭上有幾排倒刺,射入人體後,這些鐵刺就像狼牙一樣緊緊地咬住了肌肉,和傷口周圍的血管、組織糾纏在了一起,根本拔不出來。

幾個中箭倒下的清兵疼得大叫,還有人拔出刀子想切斷箭桿。以往若是箭頭拔不出,那切斷箭桿也能極大地減輕痛苦。可狼牙箭的箭桿需要用鋼銼才能銼斷,這些清兵用刀具切割箭桿只是無益地增加了自己的痛苦。

很快這些清兵就中止了這種徒勞的嘗試,長長的箭桿留在人體外,任何輕微的風吹草動都會讓它們晃動,而任何輕微的晃動都會攪動傷口,讓負傷者發出難以忍受的慘叫聲。

發現三個明軍射手後,清軍也派出弓箭手還擊,不過他們沒有牆垛的掩護,很快就有數人被居高臨下的趙天霸等人命中。明軍沒有向任何敵人的面部攻擊,因此直到現在仍沒有清軍斃命。不過被明軍鐵箭命中的人都徹底地失去戰鬥力,他們持續不斷的痛苦聲,也在折磨著身邊的同伴。

剛才清軍有一箭擊中了吳越望的上臂,不過並沒能穿透他身上的鐵甲,毫髮無損的吳越望立刻予以還擊,一箭射穿了對方的肩甲。鐵箭沉重的箭身和剛性的箭桿讓它的穿甲能力大大超過普通的羽箭,更接近弩箭,弓箭手身上的輕甲對它的防禦效果並不強,尤其是在這種距離上。

被命中的清兵弓箭手丟下武器,靠著背後的牆壁坐在地上直抽涼氣,他用雙手握著肩膀上還在顫動的箭桿,竭力想制止它的抖動,轉眼間就疼得頭暈眼花,偏偏還沒有任何辦法減輕這種痛苦。

明軍弓箭手雖然不多,但是他們射過來的箭大大減緩了清軍的前進速度。現在這些清兵已經不敢在城牆邊的開闊道路上急行,而是躲在路邊的房屋後,彎著腰向前摸去。就連領著這一營兵的游擊都躲在了遠處一幢民房的牆後面,小心地露出半個身子觀察著城牆上的動靜。

這個游擊已經認出了對方使用的鐵箭,據他所知,這種武器多半是炫耀裝備,因為太貴了,比弩箭還貴。本來羽箭就不便宜,用這種比羽箭還要昂貴許多倍的精緻武器去攻擊小兵,那就是一箭能射死十個都賠本。因此一般也就是親王級別人物的近衛,會帶上那麼一壺狼牙箭,用以炫耀主君的身份,不會真有人拿它當作制式武器。

但現在對方就是在用這種武器攻擊小兵,看到那些士兵痛不欲生的模樣,游擊自己也是膽戰心驚。明軍始終不向致命部位射擊,要是捱上一箭,那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游擊看到自己的弓箭手沒有取得任何戰績,大部分箭矢都被牆垛和城牆擋開,但就是沒有牆垛,多半也奈何不了明軍弓箭手身上的那一身炫目鐵甲。

游擊向挺立在牆上的紅旗瞥了一眼,暗道:「那旗下到底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