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全才覺得鄖陽一路無法支援夔東明軍大舉出動,他此時深信明軍的人數最多三萬——不知不覺中,胡總督已經把明軍出動的兵力上限抬高了一萬。
至於鄧名的那封檄文,根本就對胡全才無效:「五十七萬,哼!你們一路從山裡吃土出來的嗎?」
對於鄧名這個人,胡全才也有所耳聞。昆明之役轟動半壁天下,胡全才知道有些謠傳說鄧名是個隱姓埋名的宗室,不過胡全才和朝廷一樣,對這種傳聞嗤之以鼻——若真是宗室,還不趕快打起大旗來麼?
聽說這個謠傳的發源地之一竟然是川陝總督衙門,胡全才看到鄧名的檄文後就發出一聲冷笑,嘲笑那個已經成為官場笑柄的李國英:「李總督,您的宗室到我的湖南來了啊。」
笑歸笑,雖然胡全才不相信鄧名是宗室,但是不意味著他會小看此人,能夠在昆明瞞過吳三桂、趙良棟耳目,燒死洪承疇的人當然值得重視。
「馬上派使者去宜城!」雖然胡全才覺得這麼少量的明軍沒有繼續南下攻城掠地的能力,但本著料敵從寬的原則,胡總督命令一個使者火速趕去宜城,給守軍送去自己的手令。
胡總督命令宜城守軍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得出戰,否則就算取勝也是有罪。胡全才經過再三思考,認為明軍既然能靠誘敵之計連下兩城,那麼他們就可能故伎重施去宜城行騙,這也是他們攻下宜城的唯一手段。在手令裡,胡全才明明白白地告訴宜城守將,鄖陽、穀城就是因為中了誘敵之計才迅速陷落的,他再三強調,若是有人還敢出城迎敵,那麼一定會軍法從事。
使者在明軍抵達前趕到了宜城,並且迅速返回武昌,給胡全才帶來了宜城守將的回信。在回信裡守將向胡全才總督保證,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把他從城內騙出去,無論是金山、銀山還是傾國美女都沒有用,正因為知道胡總督的將令如山,守將告訴胡全才他已經下令把宜城四門都用大石頭堵上了,保證連個蚊子都飛不出去。
使者也證明了宜城守將的話,離開宜城的時候,他是從籃子裡被吊下城池的。
「鄧名此人就是好行詐、行騙,只要自己的心立得正,不被他的詭計迷惑,那他就無能為力了。」聽到使者的報告後,胡全才心裡微微放心了一些。宜城雖然不大,駐軍不多,守將也不如鄖陽、穀城那裡的守將那麼有經驗,但資歷淺也有資歷淺的好處,沒有戰陣經驗就會膽小,膽小就會老老實實地聽從自己的囑咐,也不會出城冒險。
胡全才又看了看地圖,決定此番還是不要張皇失措,在宜城擋住明軍的去路就可以了,等明軍自己退回夔州去。若是明軍不肯老老實實地回去,胡全才就會派少量部隊去威脅他們的退路,必要時也可以要求河南綠營南下,進入湖北會剿這一支明軍。
兩天後,安陸府(明朝因為是嘉靖皇帝的出生地所以稱為承天府,清朝則改稱為安陸府)的告急信件飛進了武昌,給胡總督帶來了一個猶如晴天霹靂的訊息——堵住四門的宜城據說已經被明軍攻破了。
「只有短短的兩天!」胡全才看到報告後大發雷霆。根據時間推算,大概是他的使者剛走,明軍就到了城下,第二天就攻下了宜城,最遲也沒有拖過第三天:「我的手下都是一群什麼樣的蠢貨啊?交代不許出城,他們就是要出城!兩天!就是讓一頭豬去鎮守,只要那頭豬不自己拱開城門,起碼也能守個十天、八天吧?」
形勢變得愈發緊急,安陸府比襄陽府還要空虛得多,那裡不要說缺少有戰鬥經驗的兵將,就是沒有戰鬥經驗的軍隊都沒有多少。胡全才知道必須立刻發兵去安陸府的府城鍾祥,如果明軍侵入安陸府,那就會讓整個湖北震動,朝廷上說不定也會問罪於他。
胡全才命令黃州、德安兩府的兵馬立刻向武昌集中,同時越級下令安陸府各地的駐軍不必再呆在原來防區,全體要以最快速度趕赴府城匯合。安陸府雖然空虛,但是每個縣最少也都有一、二百有戰鬥力計程車兵,在府內行軍也不需要輔兵支援,他們可以全速趕到鍾祥集中。這些戰鬥兵一般也都有盔甲和武器,這麼短的路程應該不會有幾個士兵丟失裝備,這樣即便鍾祥儲備的軍器不多但也不會有什麼壓力。
把各縣、各鎮甚至各個驛站的戰兵集中到府城後,胡全才估計也能湊出兩、三千有裝備的戰兵,他同時下令府城緊急動員,準備大量木石、火油,徵發百姓協助防守,不要想著出城反擊,立刻把城門統統堵住。
送信的使者剛剛離開,胡全才就再次追加命令,讓各縣出兵的同時,把庫存的銀兩也都派人押送到府城。
這有兩個目的:第一,反正各縣都已經失去了防禦能力,明軍隨便派一小隊兵就能拿下,這些東西還不如運去府城安全;第二,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胡全才傳令安陸府,不要慳吝,馬上貼出佈告定下賞格:若是明軍真的來攻大城池,城內百姓丁壯,只要勤奮地給城上搬運土石就每天賞給一兩白銀,若是守兵敢探出身向攻城的明軍投資木石,每次賞格白銀二兩(若是探身出城,命中率會比躲在城垛後瞎扔高很多),殺死一個登城的明軍士兵,立刻賞給白銀十兩。
「把白銀搬一些到城頭上,有人立功立刻就賞。」在信中胡全才不厭其煩地教導安陸府知府應該如何守城,一直位於後方的鐘祥等地的官員都沒有什麼戰爭經驗,這實在讓胡全才放心不下。按說這樣的準備就是有十萬明軍來攻,一時半刻也無法拿下,足夠贏得時間等待武昌發兵增援。不過有了宜城的教訓後,胡全才對自己的判斷也有了點懷疑。
「罷了,罷了。」胡全才覺得為了以防萬一,還是不等各地的軍隊集中武昌後再一起出發,而是派出一部分鎮守漢陽、武昌的綠營先趕赴安陸府府城協助防守。
漢陽總兵聞命趕來武昌湖廣總督府時,同時被招來的還有一個名叫周培公的年輕舉子。
善待湖廣士人是洪承疇當年定下的策略。對湖廣縉紳私下勾通明軍的行為洪承疇全裝作看不見,他還曾在長沙等地舉辦大量的詩會,地方官也積極到場參加,力求讓湖廣的縉紳形成一種感覺,似乎明軍那邊都是草寇,是窮泥腿子,而無論北京朝廷的名稱是「明」還是「清」,朝廷的官員才是縉紳的同類,是讀書人、是士大夫。
作為洪承疇的手下,胡全才親眼看著這些舉措是如何一點一滴地把湖廣縉紳的忠心爭取到清廷這邊來的。年輕一代計程車人逐漸開始參加清廷的科舉,而老一代的縉紳雖然心懷前明,但一個個都是閉門不出,而不是以前那樣出錢出力組織義軍,甚至親自參與籌款籌糧,輸送到明軍那邊去。
這個周培公就是參加清廷科舉計程車人,年紀輕輕就在湖廣總督府中充任幕客。他父母雙亡,不用顧忌長輩對清廷的態度。
對於這些年輕計程車人,洪承疇定下的方針是從寬計功。若是有某個年輕士人旁觀了某場戰鬥,那麼給朝廷的功勞簿上就必定寫上此人的贊畫之功。這份功勞雖然可以推辭,但下次若有什麼機會,經略府還會再來一份,一次接著一次。洪承疇認為這樣的優待,可以讓士人漸漸在戰爭中站到清軍的一邊。而且年輕人多半都喜歡吹噓兩句,洪承疇很願意送給他們一些可以用來自吹自擂的功勞,這樣他們說著說著,也就把明軍看成賊寇了。
雖然洪承疇不在了,但他的政策仍被他的老部下們延續執行。
周培公是湖廣年輕士人中的標杆,屬於最積極靠攏滿清朝廷的湖廣士人中的一員。胡全才有意栽培他,讓大家都看到和清廷合作的好處,這次就讓他和漢陽總兵一起前去安陸府。
「本總督在鄖陽多年,對那裡的一草一木都瞭如指掌。賊人既然從那裡而來,那他們的兵力……」胡全才想了想,伸出四根手指,在周培公面前晃了一下:「絕不可能超過四萬,而且其中的三萬多都是搬運糧草的輔兵,不然賊人走不了那麼遠的山路。」
明軍出兵後,沿途人數會有所增加,不過胡全才依舊認為明軍兵力有限,絕對不可能達到檄文上的十分之一。只要漢陽總兵帶著援兵及時趕到,安陸府堅守一兩個月應該不成問題。夔東明軍如此迅速地前進,胡全才認為他們不可能把大炮、塔樓等重型攻城裝置都隨軍攜帶。
「鄖陽府送來的最後一封信裡說,賊人四處穴攻,已經把城牆挖塌了好幾處。」得知宜城失守後,胡全才把以前扔在一邊的戰報重新翻出來看了一遍。除了鄖陽這封信以外,還有幾封信也提到過一些逃出來的敗兵的言論,其中也提到明軍採用穴攻。
「怎麼可能?」漢陽總兵奉命帶領三千精兵星夜趕去增援安陸府,他不以為然地笑道:「怎麼可能幹得這麼快?」
「當然不可能。但本總督想到,很可能這就是賊人的誘敵之計。他們四處挖掘,給守軍制造恐慌,守將不察,就急忙出城襲擊他們的土丘,反倒中了賊人的奸計。」之前胡全才一直想不通為什麼自己和宜城守將說得那麼明白,對方還是會出城迎戰;後來突然恍然大悟,明軍一定不是用利誘,而是營造了一種緊張氣氛,讓守將以為出城反擊是必須的措施。
胡全才叮囑道:「此番前去安陸,不管賊人有什麼伎倆,哪怕是貼著牆邊,連棚子都不搭就刨城,哪怕是那個鄧名赤膊躺在吊橋邊上,你們都絕對不許出城。只要黃州府等地的兵馬一到,本總督就親自趕去安陸,與你們會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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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點選還是歷史類第一,不過周和日的點選有點下降趨勢,諸位讀者多在書評區發言討論啊,本日刊登七千字預先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