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節 打賭

若是馮雙禮真有這樣一支精銳,假如他現在有反攻雲南的打算,而且還非走東川這條路不可,這樣的投入說不定還有那麼一點點可能。但現在馮雙禮並沒有太多的力量,無法解釋他為什麼把這種保命的底子部隊投入一場收益很小、風險很大的突擊作戰。圍攻哨所不可能沒有傷亡吧,在沒有後方的情況下,傷了三、四個人總會有一個斃命吧,用自己的精銳部隊去換敵方哨所守衛的命?或者說用自己銳士的命去換沒有什麼威脅和價值的哨所?

「如果將軍處在馮雙禮的位置上,會怎麼辦?」現在吳三桂已經把建昌送金印要求投降的行動看成了誘敵的招數,是為了儘可能地分散東川的守軍實力以便發起偷襲。

對於這個問題趙良棟根本不用考慮,各種對策都是現成的。馮雙禮為了分散東川的清軍兵力,連永曆天子賜給他的郡王金印都能拿來做誘餌——這種駭人聽聞的行為只能說明馮雙禮的實力已經微不足道了。趙良棟估計,馮雙禮別說提供一百五十匹馬給五十名壯士,就是有沒有五十名敢戰能戰的騎兵都很可疑。

若是趙良棟處在這樣的地位上,他會先設鴻門宴襲殺東川的守將,然後出兵突襲最靠近四川行都司的據點。攻下一兩個據點後,就派一些士兵押解著剛剛投降的清兵往南攻打,自己則帶領主力返回建昌。攻下頭幾個據點後,已經能大大推遲清軍的進攻,至於後面的當然要讓降兵去打,若是能打下來最好,打不下來那死的也是敵方投降計程車兵。若是打下來就繼續進攻,直到完全耗盡進攻能力為止,就算有人因為過於深入而餓死、病死在荒郊野外,馮雙禮也不至於心疼。

被逼著掉頭攻打友軍,新投降計程車兵肯定士氣低落,行動緩慢,而且會大量地逃亡,明軍推進的速度會非常慢而且很快停下來。那樣就應該有非常詳細的報告傳回昆明來:損失了多少個據點,損失了多少兵力,明軍出動了多少人,經過多少天的戰鬥後自行退回建昌去,等等。

馮雙禮最不可取的作戰方式就是抽出軍中最精銳計程車兵,為他們裝備上所有的馬匹和最好的盔甲,由忠心耿耿的家丁和親衛帶領著向遠方發起決死突擊:你們不用想著回來了,能打多遠就打多遠,能燒多少哨所就燒多少哨所好了。

雖然這種設想可以很好地解釋目前的戰況,但它違背了所有將領需要考慮的原則,也違反了將領儲存實力的本能,所以不可能是事實。

「有*意思吧。」吳三桂微笑著問道,他也看到了其中的矛盾。

「末將愚鈍。」趙良棟找不到解決問題的辦法,很不情願地認輸了:「還請大帥賜教。」

「我也不知道。」吳三桂倒是很乾脆,直言不諱地承認:「本來我還指望將軍為我解惑呢。」

和吳三桂一樣,越是想不通的軍事形勢對趙良棟的吸引力越大,他當即表示:「末將晚上回去再想想,若有所得再來和大帥探討。」

「好,」吳三桂笑道:「若是將軍能比我先想明白,我便輸給將軍一場東道。」

「一言為定。」趙良棟和吳三桂定下了賭約,兩個人可以各自提出假設,然後等真相大白再驗證對錯。為了公平起見,吳三桂也會把最新的訊息及時通報給趙良棟。

為此吳三桂還專門吩咐了一聲,讓一個親兵去昆明北面和東川府接壤的地方等著,若是有第一手的東川資料立刻送回來。這道智力題比最初想像的要難,他們兩個人都需要更多的情報來完善自己的猜想。

對吳三桂和趙良棟的關心,鄧名自然是毫不知曉,確認已經進入雲南境內以後,他們就打算掉頭回去。這裡的清軍崗哨越來越密集,已經連續兩天沒有找到破壞的機會,看起來再向南敵人的密度只會越來越高,再繼續走下去顯然沒有了意義。

「我們先去吃吳三桂一頓。」鄧名對衛士們說道。他已經把東川守將的令箭和大印都扔了,只剩下一塊保寧千總的腰牌,打算利用這個去雲南的清軍驛站騙一頓好吃好喝,然後就掉頭返回東川。

部下們對這個建議也都雙手贊成,一旦開始往東川返回,那大家能吃到的就只有自己埋在地裡的糧食了,在雲南的驛站則能吃到蔬菜。鄧名打算還要裝成川陝總督的使者,憑這個身份也許能得到肉類供應。

「我們順便再給吳三桂報個訊息。」鄧名打算臨走前做最後一次破壞。

他已經想好怎樣解釋自己的身份,就說保寧也接到了狄三喜要求投降的書信,自己是從保寧去建昌受降的使者,沒想到遇上明軍突然發難,北上無路,只好沿著大道逃到東川,現在打算取道貴州返回重慶。保寧使者在離開驛館之前留下一個半真半假的報告,內容是含糊的建昌事件的見聞。報告中說狄三喜確實取代了馮雙禮主政,又說狄三喜是主戰派主持了伏擊,一開始鄧名覺得吳三桂可能會相信,要等些日子他才能和李國英核實情況,發現根本沒有這個使者,又會對這份報告起疑,就讓吳三桂頭疼去吧。

一切都很順利,找到了一個清軍的驛站。經過這一段時間的鍛鍊後,鄧名和他的衛士們精神上的承受能力非比尋常,儘管驛站內外都是清兵,但是周開荒他們還是睡得鼾聲震天響——這是他們多日以來第一次有機會睡在屋簷下,而且還有床鋪和被褥。離開了這裡,又要很長一段時間露宿野外。

第二天早上吃過早點後,鄧名享用著驛站提供的茶水,雖然不是什麼好茶,但也是好多天不曾有過的奢侈品。

吃飽喝足後,鄧名一行準備告辭離開,動身之前還裝模作樣地詢問了一番去貴州沿途的驛站分佈,他不知道雲南清軍能不能及時發現被騙,煙霧總是儘可能地多釋放一些。

正在這時,突然從門外衝進來一群衣甲鮮明的清兵,為首者一進門就大聲問道:「這裡是不是有一位保寧千總?」

問話人正是吳三桂派來打探訊息的親兵,他剛剛從地方官口中得知,有一些東川事件的目擊者在驛站過夜,立刻就帶人趕來,想把這些人帶去昆明。

不等鄧名說話,驛站的站長已經指著鄧名告訴那個吳三桂的親衛:「就是這位千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