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建昌投降,雲南的官兵就都困在南邊了,」這些天來鄧名把建昌的重要性和部下們講了一遍又一遍,所以馬上就有人接茬道:「晉王,還有其他各路將軍,都無法來四川和我們會師了。」
雲南明軍將沒有機會進入川西平原,只能呆在沒有人煙、沒有出產的窮山僻壤或是異域他鄉,在這種絕望的形勢下,目前還在抵抗的其他明軍也會很快生出投降的心思。
「是的,我們不能坐視不管。」鄧名毫不猶豫地說道「我們還是要去建昌。」
衛士們沒有人出言反對,而是一起注視著鄧名,他們覺得已經不需要用言語反對了。按照瀘沽哨所士兵所說,馮雙禮已經被關起來甚至可能已經被送去昆明,叛軍已經控制了局勢,明軍只有二十個人,面對建昌的幾千軍隊,除了送死似乎再沒第二種可能。
「投降的是狄三喜,不是慶陽。」鄧名說。瀘沽哨所的訊息非常有限,一問三不知,人們理所應當地會認為建昌是發生火併,馮雙禮被叛徒奪取兵權:「不是慶陽本人投降,這還算好。只是一個部將帶頭投降,就算他控制住建昌也不會十分穩固,慶陽治軍多年,在軍中怎麼會沒有一點威信?好像慶陽沒有馬上被害,說不定現在還在建昌城裡,你們覺得這說明什麼?」
大家七嘴八舌地商議了起來,在周開荒看來這根本不是什麼好事:「說明狄賊根本不怕他,若是擔心慶陽在軍中還有威信,怎麼會不害了慶陽?」
鄧名搖頭道:「這支軍隊是慶陽一手拉起來的,跟著慶陽已經十幾年了,你說慶陽在軍中沒有威信,這話你自己信嗎?」
周開荒歪著頭想了想,發現自己確實不信。
「所以這就說明狄三喜根本不敢殺他,」鄧名給大家分析道:「說明建昌忠於慶陽計程車兵還很多,狄三喜靠威脅慶陽的性命來脅迫全軍,讓忠於慶陽的官兵投鼠忌器,我們只要進去抓住狄三喜,然後逼他把慶陽放出來就行了。我們不是二十人對三千人,我們只要對付狄三喜和他的衛兵就夠了。」
衛士們都覺得鄧名說的有道理,剛剛消沉下去計程車氣一下子又高漲起來,畢竟大家這麼辛苦才來到這裡,誰都不甘心在距離建昌如此近的距離上眼看著前功盡棄。
「事不宜遲,我們今晚在這裡休息,明天一早就出發,免得走漏了訊息。」鄧名下令把瀘沽的衛兵先關起來,但不要傷害了他們性命,接著就把剃刀拿了出來:「大家今晚把辮子頭髮剃了吧,明天就說我們是從重慶來的,奉了川陝總督李國英的命令,建昌離保寧那麼遠,狄三喜肯定不會和李國英聯絡,他摸不清我們底細。」
雖然知道必須如此,但看著鄧名手裡的剃刀,衛士們一個個還是神色複雜,鄧名微笑著問道:「諸君為國連腦袋都不要了,還在乎一時沒有頭髮嗎?」
「在乎!」周開荒大聲答道,不過他也不再猶豫:「這帳等到了建昌要好好和狄賊算一算。」
「明天鄧先生打算怎麼說?」大家開始剃頭的時候,李星漢問道:「我們該怎麼和狄賊解釋我們會突然來建昌。」
「我們什麼也不說,就讓狄三喜自己去猜吧。」鄧名根據自己被誤認為宗室的經驗,要取信於人的關鍵不是自己說的多麼逼真,而是不讓人看出明顯的破綻。鄧名總結正因為自己堅決不承認是宗室,沒有必要說清出身世細節,反倒讓別人不會一下子發現自己真的不是宗室:「狄三喜可能會猜吳三桂通知了李國英。」
「這麼快麼?」李星漢還是有些缺乏信心。
「或許是飛鴿傳書。」鄧名笑道。
「昆明和保寧之間有飛鴿傳書麼?」不少衛士都出聲詢問,周開荒也跟著質疑:「就算有,為什麼吳三桂會這麼著急地通知李國英這件事?」
「這就是狄三喜的要考慮的事情,」鄧名哈哈笑起來:「我又不會說是飛鴿傳書,說了他就會和你們一樣開始懷疑,我只說我是奉命從重慶而來就夠了,讓狄三喜自己去琢磨吳三桂如何和為何要通知李國英吧。」
「那我們是什麼時候接到命令的呢。」
「他應該沒有機會問這個問題。」鄧名冷笑了一聲。
……
建昌縣衙,一個衛兵跑進來向狄三喜報告有一隊清兵抵達城下,為首的人是個保寧千總,自稱從重慶而來,與他一起來的還有十九個隨從,都是一色清軍制服,看上去這隊人至少一人雙馬。
「李國……總督這麼急忙地派人來建昌做什麼?」狄三喜一下子懵了,李國英給他的回信上根本沒提到過這件事:「他們都說什麼了?」
「他們什麼也不說,說要見了您再說。」傳令兵答道:「那個千總把腰牌給卑職看了下。」
「腰牌呢。」狄三喜問道。
「收回去了,卑職也不認識啊。」傳令兵訴苦道:「為此還被那千總罵了一頓,說我看不懂還要看是不是皮癢了。」
狄三喜聽的心裡有氣,不過現在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李國英的回信雖然客氣,但下面的清兵在他們這些投降者面前肯定會趾高氣揚,狄三喜想通了這點就把自己的怒氣壓了下去:「帶他們來見我。」
不一會兒,這隊清兵就來到建昌縣衙,進城一路上這隊清兵耀武揚威,下巴都翹到了天上,現在城內的軍隊還沒有剃頭,戰兵們也還穿著明軍軍裝,看到這隊清兵後都站到路邊,默默地看著他們。
「你就是狄三喜嗎?」鄧名大步走進縣衙,一臉的驕橫:「川陝總督命建昌所有兵馬立刻啟程去重慶,還要把全部的糧食都帶去。」
按理說對方應該自報家門然後上來行禮,說到底對方只是一個小小千總,狄三喜卻是將軍,見對方一點禮數都沒有,狄三喜剛剛壓下去的怒火一下子又騰起來了,縣衙裡他的衛士們也人人面露怒容,不少人都發出冷哼聲。
鄧名揚著下巴,用蔑視的目光掃視這發出聲音的縣衙衛兵,直到把每一個逼得垂下目光後才又重新打量狄三喜:「你的這些衛兵,可是想對我不利嗎?」
狄三喜又驚又怒,他從來沒有想到對方竟然能無禮到這種程度,不過看對方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狄三喜硬生生嚥下這口惡氣,客氣地問道:「貴使如何稱呼?」
「我就是李名。」鄧名大大咧咧地說道,隨機反問道:「現在你知道川陝總督為什麼讓我來了吧?」
狄三喜根本不知道李名是誰,不過見對方如此驕傲地自稱,猜測多半是李國英的心腹,說不定還是義子之類,只有在心裡暗歎一聲投降的事真不是人乾的:「原來是李千總,久仰。」
「既然知道我是誰了,還不召集眾將,趕快動身去重慶?」鄧名不耐煩地說道:「建昌的壯丁,糧食,總督統統都要。」
「可是平西王已經下令我們把壯丁和糧食運去昆明,」狄三喜搬出吳三桂的命令後,很想嘲笑一下對方只是個千總,但最後還是沒這麼做:「平西王派了一位旗官前來,已經在路上了,大概明後日就能到,李千總可以去與他說。」說完狄三喜就對衛兵下令:「送李千總去休息。」
「胡說,這是四川地界,」鄧名一聽到這句話就大叫起來,搶上前去重重在狄三喜的桌面上一拍:「你怎麼敢不聽川陝總督的命令!」
見一個小小千總如此狂妄,狄三喜的衛士們再也忍不住,紛紛上前呵斥鄧名,鄧名見狀大叫一聲:「你這廝要幹什麼?」
聽到這聲叫喊後,鄧名等在外面的衛士們也呼嚕一聲湧進屋,嘩啦啦都是拔劍的聲音,同時周開荒還大喊大叫著:「保衛千總!」
狄三喜院子裡的衛兵見狀也跟著進來,他們同樣也做出了戰鬥的姿態。
「沒事,沒事。」狄三喜緩和了口氣,示意那幾個與鄧名拉扯的衛士退下,還斥退了跟進來的衛兵:「都看什麼?回去!」
鄧名擺擺手,周開荒等人也收起武器退後,見狀狄三喜堂前計程車兵就退出們去,而鄧名的衛士則沒有立刻出去。
「這是總督大人的公文。」鄧名把一封信摔在狄三喜桌面上,信封上的印章是他自己刻的,內容是他自己寫的。以鄧名想來狄三喜肯定沒機會見過李國英的印信:「召集你的部下,當著我的面向他們宣讀命令,否則我就據實上報給川陝總督大人。」
直到目前為止,鄧名覺得一切都在自己的計劃內,如果對方再給自己一點面子,做個樣子把他手下的親信軍官都召集來宣讀李國英的命令,那鄧名的目的就全部達到了。
但鄧名看到狄三喜低頭看了看那封信上的印章後,沒有撕開而是抬頭瞥了自己一樣,眼神中露出一絲疑惑——沒錯,鄧名確信是疑惑。
「李千總是什麼時候接到命令的?」狄三喜問道。
「動手!」鄧名用一聲大喝來回答他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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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按,週末沒雙更,今天更新小七千字吧。